第82章 苦一苦你们,骂名我来背!(3k,第三更!)
严崢额头的汗珠滚下来,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呼吸彻底乱了,粗重而急促。
胸膛剧烈起伏,心臟狂跳,像是要撞碎肋骨衝出来。
那些质问,像一把把刀子,剖开他的层层掩饰。
他想起前世的那个世界,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价值观。
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在这里,在这阴世码头,那些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扒皮剋扣香火钱,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柳鶯另攀高枝,是奔向更好。
林娘子窃取天赋,是给你的造化。
他们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不得已。
而他自己呢?
赵猛必须死,因为要扳倒赵管事。
黑皮必须疯,因为他身上的机缘,是严崢需要的。
王扒皮,柳鶯,估尸,柳大年,瘦猴,麻竿————
这些人,似乎本不必那样死?
如果他更圆滑些,更隱忍些,更聪明些————
是不是可以有別的解决办法?
这个念头一起,好似堤坝裂开一道缝隙。
更多自我怀疑的思绪汹涌而入。
我错了吗?
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虚偽小人?
我有什么资格,去修那渡人共长的《长生诀》?
光雾剧烈翻腾。
那些影子在雾气中扭曲膨胀,声音匯聚成轰鸣。
“你不配!!!”
严崢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眉心那点凉意早已被燥热取代,头痛欲裂。
神魂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又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
走火入魔。
对面,马爷一直静静坐著,独眼紧盯著严崢。
看到严崢嘴角溢血,身体摇晃,他乾瘦的手缓缓握紧了膝头的木棍。
他经歷过一次。
眼睁睁看著儿子在问心关口心神失守,神魂受损。
那种无力感和恐惧,刻骨铭心。
现在,又要再来一次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独眼里有痛楚,也有决断。
不能再等了。
他微微吸气,体內散乱不堪的气息开始艰难凝聚。
手指缓缓抬起,指尖对准严崢的眉心。
虽然他自己也油尽灯枯,这一指下去,恐怕半条命就没了。
但,不能看著这小子步明远的后尘。
就在他指尖即將点出的剎那。
香炉里。
那柱寧神香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小截,忽然爆出一簇幽蓝火星。
“啪!”
这一声格外清晰。
严崢濒临涣散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刺了一下。
就像在即將沉入无尽深渊前,脚底忽然碰到了一块石头。
不是救命的浮木,只是一块石头。
但足够了。
就著这一剎那的清明,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请他们吃顿饭,喝壶酒————会不会就好?”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就像在惨烈廝杀的战场上,忽然有人问要不要先喝杯茶。
那些咆哮质问的心魔影子,似乎都因为这个念头卡顿了一瞬。
严崢自己也是一愣。
隨即,一股明悟,伴隨疲惫,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不会的。
请王扒皮吃饭,他依旧会剋扣香火钱,因为那是规矩。
请柳鶯喝酒,她依旧会奔向赵管事的床榻,因为那是更好的前程。
请林娘子,估尸,柳大年,瘦猴麻竿————都一样。
他们的路,和自己的路,从根子上就不同。
不是一顿饭,一壶酒能改变的。
那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呢?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无边的疲惫。
在这阴世码头,他自己像一条挣扎小鱼,隨时可能被浪头拍碎,被大鱼吞掉。
自身尚且难保,何以渡人?
这些自我拷问的念头,在这一刻,渐渐沉淀下来。
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什么光风霽月的君子,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就是一个————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会算计,会自保,有私心,也有那么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念头。
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想让身边在意的人,也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为此,他做了那些事。
赵猛,黑皮,王扒皮,柳鶯,林娘子,估尸,柳大年,瘦猴,麻竿————
他们的死,他们的不幸,確实与他有关。
有些是直接,有些是间接。
有些是他们咎由自取,有些或许真有別的可能。
但,这就是他选的路。
在这条路上,他用了这些手段,背了这些因果。
那些骂名,虚偽,小人,不配————
严崢缓缓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翻腾的气血,隨著这悠长的呼吸,一点点平復。
他可以接下。
通通都可以接下。
正如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苦一苦你们,骂名我来背。
我是不是好人,不重要。
我配不配修《长生诀》,也不是你们这些心魔说了算的。
修得成,修不成,得我自己走过,试过,才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睁开眼。
眼底的血丝未退,疲惫深重,但其中浊气已然洗去。
最重要的是,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
让马爷和小马哥住进有瓦遮头的小院,有意义。
让牛石头这样的实诚人,能点一根像样的定魂香,有意义。
让自己从水鬼通铺搬到巡江手单间,活下去,变强,进而改变一下漕帮,更有意义。
哪怕这意义,沾著血,带著算计,背著骂名。
但它存在。
这就够了。
围在周身的那些心魔影子,似乎感知到了他心念的变化。
它们不断扭曲著,发出嘶鸣。
最终,迅速融化,消散在光雾里。
香炉里。
最后一点幽蓝光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只剩一小撮灰白的香灰,堆在炉底,余温尚存。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严崢坐在黑暗里,久久未动。
他浑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手指微微颤抖。
那是心神剧烈消耗后的虚脱。
但眉间那几乎要裂开的痛楚,已经平息。
只剩下疲惫,和难以言说的空旷。
就像是暴雨肆虐后的山谷,泥泞一片,万物凋敝,但空气是清的,天地是静的。
对面的阴影里,马爷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指。
指尖凝聚的那点微弱气息,隨之散去。
他独眼望著黑暗中严崢模糊的轮廓,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良久,他吐出了一口压在胸腹间许久的浊气。
隨后,他扶著膝盖,慢慢站起身。
走到桌边,摸索著,重新点燃了一盏磷石灯。
昏黄柔和的光晕铺开,照亮了严崢苍白汗湿的脸。
小马哥不知何时已趴在床边睡著了,呼吸均匀。
马爷没叫醒他,只是拿起一块乾净的布巾,递到严崢面前。
“擦擦。”
他的声音干哑,却比往常多了些別的什么。
严崢接过布巾,慢慢擦了擦脸上的汗和嘴角的血跡。
布巾粗糙,摩擦著皮肤,是真实的触感,將他一点点拉回现实。
“马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像看见了一些。”
“嗯。”马爷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独眼看著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自己。”
严崢顿了顿,“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做了些事,背了些因果。”
马爷听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然后呢?”
“然后————”严崢抬起眼,有些失神地望著前方。
“我觉得,那些事,有意义。这就够了。”
他停了停,眉头微蹙,夹带一丝不確定的恍然。
“还有————好像,还看见了一点別的东西。”
马爷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別的东西?”
“嗯。”严崢努力捕捉著那转瞬即逝的感知。
“就在那些影子散掉,心里头最静的那一会儿————好像感应到了一点金气。”
“很微弱,但锐利,藏在————西南方向?不太远。”
“感觉————像是一把锈蚀了的刀。
他说得有些零碎,因为这感应本就模糊不清,更像是一种直觉。
马爷的独眼隨之眯起,身体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
“金气?锐利?埋著?西南不远?”他低声重复,每个词都嚼得很慢。
严崢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说不准,就是那么一瞬的感觉。现在,又摸不著了。”
马爷盯著他,看了足有十几个呼吸。
“就这些?”
“就这些。”严崢肯定道,脸上也露出些困惑。
“这————这算什么?和问心有关么?”
马爷没有立刻回答。
独眼里,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化作复杂光芒。
他忽然笑了。
“好。”
这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能看见自己,能认下因果,还能觉得有意义————这一夜,没白守。”
他顿了顿。
“至於那点金气的感觉————小子,你运气不赖。”
“问心问得透,心神澄澈到极处,有时能照见外物。”
“就比如与你自身隱隱相契,又无主之物散发的。”
“按你描述,锐利,藏锋,带煞————十有八九,是一件无主的金行幽引。”
“虽然只是大概方位,感觉也模糊,但这————就是缘法。是叩金关的钥匙,自己送到你眼前了。
严崢心神微震。
只是在问心关口走了一遭,心神耗尽,居然感应到了破关所需的第一把钥匙这时,马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江风灌进来,冲淡了屋里浓郁的寧神香气。
紧接著,码头的方向,隱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去歇著吧。”
马爷背对著他,声音多了几分暖意。
“西厢房,铺盖是现成的。睡一觉,养足精神。”
“那感应既已出现,就不会轻易消失。等你缓过劲来,再慢慢琢磨方位不迟。
“
“路要一步步走,关要一道道破。有了方向,总比两眼一抹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