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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舆论先行,敲山震虎(第一更!4k)

严崢在西厢房睡得並不沉。

心头压著事,像是悬著块石头,晃晃悠悠,总落不到实处。

鸡叫三遍时,他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濛濛一片,离点卯还有些时间。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覆琢磨著那点模糊的感应。

西南方向,不远,锐利金气,像把锈蚀的刀————

码头西南,乱石磯那片他去过,煞气重,再加上昨日江祭,血煞冲了地脉,短期內怕是不宜再去。

乱石磯再往西南,是片老坟滩,早年是乱葬岗,后来江水改道,淹了大半。

如今只剩些露出水面的孤零零坟头,还有一片片枯死的老柳林。

那地方,连捞尸的都嫌晦气,巡江也极少往那边靠。

“锈蚀的刀————”

严崢喃喃重复,心里隱约有了点方向。

老坟滩早年埋的多是横死的孤魂。

若真有陪葬的兵刃,经年累月受阴气侵染,生出些特异变化,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那地方凶险,传闻有老尸作祟,溺骨妖聚窝,独自去闯,风险不小。

得找机会,还得有准备。

正想著,外间传来窸窣响动,是马爷起来了。

严崢也起身,穿戴整齐,推开房门。

马爷正在灶披间生火,小马哥也醒了,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往里头添柴火。

见严崢出来,马爷抬头看了一眼,独眼里神色如常。

“醒了?灶上有热水,自己舀。”马爷道。

严崢应了声,舀水洗漱。

热水泼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洗漱完,他走进灶披间,帮著把昨日剩的泥型猪肉和血枣乾热了热。

又掰了几块渡口糕,三人凑合著吃了顿早食。

吃饭时,严崢没提金行幽引的事,马爷也没问。

反而是提了提私帐的事情。

饭后,严崢收拾碗筷,马爷拄著木棍站在屋檐下,看著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阿崢,”

马爷开口,“你昨夜问心,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可往后,路还长。”

他顿了顿,转过身。

“特別是赵柄成那档子事。”

“你手里有帐本,但扳倒一个管事,光有这些,还不够。”

严崢擦乾手,走到马爷身边:“您是说————”

“得有人信,有人传,有人帮你把火烧起来。”

马爷声音压得低。

“赵柄成在码头这些年,根子扎得深,上头也有人。”

“单凭你一个巡江手,拿著本说不清来歷的私帐,捅上去,未必能动得了他,说不定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严崢沉吟:“那依您看,该怎么弄?”

“得先造势。”

马爷道,“把风声放出去,不用指名道姓,但得让该知道的人,心里先有个影儿。”

“码头上的苦力,巡江手,仓丁,还有那些走贩摊主,茶楼酒肆里閒聊的——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等这股风吹到上头耳朵里,再有人恰好递上点实在东西,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

严崢点头。

这道理他懂,舆论先行,敲山震虎。

“可这风声————怎么放?”

他问,“我在码头上认识的人有限,能说上话的更少。”

“而且这事得隱秘,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在背后搅动。”

马爷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他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著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布囊,灰扑扑的,用红线扎著口。

他將布囊递给严峰。

“这东西你收好。若真想造势,下工后,去外城走一趟。”

严崢接过布囊,入手很轻,捏了捏,里面似乎是个硬物,形状不规则。

“出帮?”严崢问,“找谁?”

“一个老婆子。”

马爷缓缓道,“住在忘川河下游,靠近阴阳界碑那片棚户区。”

“她有个摊子,卖些香烛纸马,也兼著给人递些閒话。”

“递閒话?”

“嗯。”马爷点头,“这老婆子在外城混得久,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些。”

“谁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想往外传,又不便自己出面,找她递些香火钱,她自有办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严崢掂了掂手里的布囊:“这布囊是信物?”

“算是吧。”马爷道,“里头是半块压胜钱,我早年偶然得的。”

“那老婆子认得这东西。你拿去给她看,她自会信你三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老婆子脾气怪,规矩也怪。”

“她肯不肯接你的活儿,接多少,怎么传,得看她心情,也得看你的诚意。”

“诚意?”

“大部分人给的都是香火钱。”

马爷淡淡道,“她那摊子,明面上卖的是香烛,暗地里卖的是消息和口舌。”

“价钱不便宜,而且,不讲价。”

严崢瞭然。

这世道,没有白使唤的人。

“我明白了。”他將布囊小心收进怀里,“那老婆子————怎么称呼?”

马爷沉默了一下,才道:“外城的人都叫她————孟婆。”

严崢眼皮一跳。

孟婆?

这名字,在阴世里可太有分量了。

但马爷好像没看见似的,严崢也不好多问。

他按下心头异样,点了点头。

又说了几句閒话,看看天色,该去点卯了。

严崢告辞出来,马爷送到院门口,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凡事————小心。

“

“晓得。”

走出小巷,码头上的人声渐渐喧囂起来。

苦力们扛著大包,喊著號子,巡江手们挎著刀,三三两两往点卯的院子走。

严崢混在人流里,脑子里转著几件事。

巡江时留意西南老坟滩的动静。

下工后去外城找孟婆。

还有,赵猛那份私帐,得找个稳妥地方誊抄一份,原本要藏好。

到了点卯院子。

老吴已经到了,蹲在屋檐下抽旱菸,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眼里还残留著阴霾。

见严崢进来,老吴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其他巡江手也陆续到了,院子里气氛依旧沉闷。

陈总旗沉著脸进来,扫了一眼眾人,开始派活。

“今日巡江,还是老规矩,两人一队,沿著各自江段走。”

他顿了顿,目光在严崢身上停留一瞬。

“严崢,你和老吴一队,负责西段,从乱石磯到老坟滩外围。”

“仔细些,特別是老坟滩那边,近来不太平,溺骨妖闹得凶,远远看看就行,別靠太近。”

严崢心头一动。

老坟滩,溺骨妖闹得凶?

这倒是巧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了声:“是,总旗。”

老吴在旁边嘟囔道:“那鬼地方,溺骨妖是次要,就怕碰上更邪性的东西。”

陈总旗瞪他一眼:“少说晦气话!巡你们的江去!”

眾人各自散开。

严崢和老吴出了院子,沿著江滩往西走。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江面上雾气氤氳。

远处的乱石磯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的。

两人一路无话。

严崢也乐得清静,正好观察四周。

过了乱石磯,江滩逐渐荒凉,乱石增多,枯草败苇丛生。

四周的水腥味中,开始夹杂一股腐臭气。

那是从老坟滩方向飘过来的。

又走了两盏茶工夫。

前方出现一片片露出水面的坟头,东倒西歪,墓碑大多残破,长满青黑苔蘚。

坟头之间的浅水里,能看到一截截枯朽的棺木,还有森森白骨。

这就是老坟滩了。

老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扁扁的酒壶,抿了一口劣酒。

他啐了一口:“就这儿吧。再往前,味儿冲鼻子。”

严崢也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坟滩。

阴瞳流转,视野里的景象微微变化。

寻常人眼中荒败的坟滩,在他眼中,多了许多飘忽的灰白影子。

那是残留的怨念,尚未完全消散的孤魂,浑浑噩噩,在坟头和水面之间游荡o

更多的是氤氳的地气,灰黑中带著惨绿,那是积年的阴煞。

他凝神感应昨夜那点金气。

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被厚重的阴煞包裹著,难以捉摸。

但大致方向,似乎就在坟滩深处,靠近那片枯死老柳林的位置。

“老吴,”严崢开口,“这片老坟滩,经常闹溺骨妖?”

老吴又抿了口酒,咂咂嘴:“以前还好,就这几年,越来越凶。”

“那片柳林子底下,听说有溺骨妖窝,拖过好几个胆大去摸尸財的蠢货。”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枯死的柳林。

柳林规模不小,枯黑的枝条光禿禿指向天空,像是无数只绝望伸出的手。

林子里雾气格外重,即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

“柳林底下————”严崢若有所思。

老吴看他一眼:“你小子,可別动歪心思。”

“那地方邪性,连刑律司的人都不大愿意来。”

“前年有个不信邪的掌旗,带人进去,结果就出来一个,还疯了,整天念叨什么锈刀子砍骨头————”

严崢心头一凛。

“那疯子后来呢?”

“后来?”老吴摇头,“丟进水牢,没几天就死了。这事被压下去了,没多少人知道。你也別往外说。”

严崢点头,不再多问,但心里已经確定,金行幽引,十有八九就在那片枯柳林里。

而且,有东西守著。

恐怕不止,溺骨妖。

他耐著性子,和老吴沿著坟滩外围慢慢巡弋。

目光却始终留意著柳林方向的动静。

阴瞳之下,能看到柳林深处的阴煞之气格外浓郁,凝成了灰黑雾团,缓缓流转。

雾团深处,偶尔闪过一丝金芒,但被重重阴煞包裹,难以穿透。

看来,想要取那幽引,得先对付那片阴煞,还有可能藏身其中的东西。

巡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了些,江雾散了不少,但老坟滩上的阴森之气並未减弱。

完事之后,两人调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严崢问起掌旗考核的事。

老吴难得话多了一些。

“掌旗考核,每季一次。咱们西码头这次缺额一个,赵猛的。估摸著,报名的人不会少。”

“考核分三关。”

老吴扳著手指头。

“第一关,考阴材辨识和江况应对。”

“得认得常见的阴料,知道不同江段的水文煞气,还得会处理突发的鬼怪煞潮。”

“第二关,考身手和胆魄。通常是进【鬼哭涧】走一遭。”

“那地方是早年一处水匪寨子,后来被剿了,死的人多,怨气重,滋生了不少脏东西。能在里头待够一炷香,安全出来,就算过关。”

“第三关,”老吴顿了顿,声音压低,“是问阴。”

“入帮那个?”

老吴摇头:“不是那个,我知道的也少。具体怎么个问法,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去刑律司的水牢里挑一个凶犯问话,有时候是去乱葬岗起一具新尸,问死因。”

“总之,得从阴物嘴里掏出真东西,还不能被迷了心窍。”

严崢默默记下。

鬼哭涧,问阴————听著都不简单。

特別是问阴,凶险莫测,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怨魂厉鬼缠上,导致心神受损。

看来,得提前做些准备。

回到点卯院子,交了牌子,领了日钱。

下工的铜锣敲响,严崢没多耽搁,径直回了单间。

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赵猛那本私帐,又找出纸笔,开始一字一句誊抄。

帐本上的字跡潦草,暗语也多,他抄得很仔细,遇到不解的地方,就反覆琢磨。

足足抄了一个多时辰,才將关键部分誊抄完毕。

他將原本用油布重新包好,藏在自己床铺底下的一块活动地砖下面。

誊抄本则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他换了身灰布衣裳,將马爷给的布囊揣好,又数够了香火钱。

他推开房门,趁著下午无事,往外城走去。

严崢走过漕帮大门,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喧囂嘈杂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热气腾腾的渡口糕,浑浊的忘川水酿,廉价的香烛纸马,锈跡斑斑的旧货。

还有些摊子摆著些来路不明的骨头,毛髮,符纸。

行人摩肩接踵,大多穿著破烂,面色麻木。

不时能看到挎著牌子的漕帮汉子走过,行人纷纷避让。

严崢低著头,按著马爷说的方向,沿著主街往南走。

越往南,越靠近忘川河下游,街道越脏乱,棚屋也越密集。

泥腥水汽也越发浓重。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格外低洼的区域,紧邻河水。

这里便是靠近阴阳界碑的棚户区。

所谓阴阳界碑,其实是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残破石碑。

碑文早已模糊不清,据说是早年划分阴阳地界留下的。

如今成了这片棚户区的地標。

界碑旁边,果然有个小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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