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觉醒来,舒展双手。
站在半山腰,陆轩俯瞰乡村。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男女老幼往来其中。
经歷这么久的努力,石中村终於不再是需要他帮扶的幼苗,而是茁壮成长的青植。
看向村子里,看到的是一个个麻衣人。
孩子们围绕著他们转,可似乎又在畏惧著什么,隔了好几步,不敢离得太近。
麻衣人也不管他们,各自忙著自己手里的事。
弯下腰,將手搭在木箱上。
微风轻拂,掀起罩角。
显露出来的並不是人的肌肤,而是像棕树一样的深褐色,平滑整洁,带著奇异的纹理,看著还挺坚硬。
它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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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傀儡。
香菱在得到了陆轩跟机械有关的知识后,进步神速。
鼠、蛇、鸟、犬,试了个遍,终於向人傀儡发起了挑战,並成功製造出了酷似人类的傀儡。
可惜的是,除了两条胳膊两条腿,从五官看还是和人相差甚远。
香菱本想乘胜追击,奈何就像是用光了脑子里的存货,眼下的人傀儡就已是她的集大成之作,想要更进一步,还需继续积累。
陆轩听香菱说过这事。
他没在意。
结果就在他以为香菱要安生几日时,她却另闢蹊径,利用地仙权柄,摄来了草木地气,注入了她的傀儡当中。
紧接著,就出现了弔诡了一幕。
陆轩某日进洞天,刚落地,转过头来就看到一个傀儡站在灵泉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远远望去就像个十字架。
陆轩被嚇了一跳。
怎么,你也信奉太阳?
很快,陆轩就意识到是香菱搞的鬼,把她从炼丹室里揪了出来。
香菱也很无辜,说她注入草木地气之后,傀儡就把自己当作了一根草,天天站在那里,连她都指挥不动。
一来二去,香菱乾脆就把它撇在了那里。
香菱转了地仙道。
整个石中村都成了她的“福地”,能动用一些修士难以掌握的神通並不稀奇。
陆轩琢磨了一会儿,就知道肯定是哪里的“程序逻辑”出了bug,让香菱將傀儡书拿给他看,废了好几天的功夫,才让这些傀儡恢復了正常。
从某种角度来说,香菱也算天赋异稟。
她製造的傀儡是很基础的傀儡,根本不可能生出意识,只能全凭修士操控。
可那邪修都做不到的事,偏偏让香菱给做成了。
眼下的这些人傀儡,无法对话,也无法隨机应变,但做一些简单的工作,类似搬运箱子、材料这些事,却不成问题。
香菱想要製造个百八十个傀儡来著,被他阻止了。
石中村这里有十来个就可以了,谭老那边的营寨也搭建得差不多了,有个十来个傀儡打打下手就可以了,没必要那么夸张。
香菱听话,没有製造人傀儡,可满天飞的傀儡鸟却害苦了猎人们。
本以为是饱餐一顿,结果是块木头疙瘩。
还老沉了。
力气弱一些的猎人,拿起它就像是抱起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相当费力气。
最初打到傀儡鸟的猎人,还以为损坏了香菱的宝贝,一脸內疚,硬是抱著傀儡鸟翻山越岭,差点没了半条命。
当香菱笑嘻嘻说“扔了就是”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至此,也就再没人去捡它了。
陆轩进了村子。
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他还记得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时的样子,空荡荡的,除了茅草屋什么都没有。
现在,一切都变了。
除了牲畜棚子还覆著茅草,村里绝大多数屋子都添了青砖绿瓦。
挑水洗衣,抹去额头汗渍的妇人。
肩挑锄头,洋溢著幸福笑容的汉子。
跑来跑去,时不时戳一戳蚂蚁洞的孩童。
进出邻里,对各家都关怀备至的老人。
偶尔还有一个个扛著木桩路过的傀儡,剥了皮的原木足足有三四米长,这些傢伙也不知避让,一个转身还差点打中陆轩。
只是看周围的村民,大抵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进村十来步,有一间小卖部,在墙上开了个橱窗,上面有糖,有酒,还有各种辛香料,最多的还是用面揉成的各种花卷、麵包。
除了人少了些,已经不比普通的县差多少了。
此情此景,让陆轩想起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要不要把这里改成桃源村了?
小小的打趣了一下自己,也就拋去了脑海中的诸多杂念。
桃花源虽好,但他们有自己的石中村。
……
几个月过去了。
……
几个月过去了。
谭老一行人也在山谷中落了脚。
山谷的变化很大,营寨已经初具雏形。
这里没有蛇虫鼠蚁的滋扰,大家並没有急著去修柵栏,而是將一栋栋房屋给搭建了起来。
和坐落在山脚,依山傍水的村子不同。
山谷的地势高,再加上常有山水匯聚谷中,又冷又湿,为此挖了不少沟渠。
可单单这样还不够。
谭老身体不好,为了减弱湿气,大伙乾脆统一了样式,整个营寨都主要由石屋和吊脚楼组成。
谷中的块石够多,那垒起的大烟囱更是现眼。
吊脚楼的大长腿也不弱,石中村的村民看了也连连称奇。
他们是来帮商队的。
村里没有这么多事务,平日里也是在村子和田里两头跑,干些不重的杂活,想著在这里是干,那里也是干,索性也就过来帮忙了。
和走南闯北的商队不同,村民都没见过吊脚楼,搭建时为了不少劲。
好在一切尚算顺利,看著成品也连连称奇。
陆轩到营寨时,眾人正搭著手,將大通铺里的东西往房屋里搬。
以前没得选,眾人都只能挤在一堆,现在有了属於自己的房子,哪里还忍受得了这鼾声遍耳的大通铺,第一时间就往屋里搬。
老周头正抱著一床被子,准备给杜威送过去。
两人有了这番经歷,也算是同吃同住的战友了,关係相当不错。
本来,他是不需要来帮忙的。
可考虑到以后大家都是一衣带水的邻居,为了给子孙后代开一个好兆头,老周头便將村里的事交给了別人,自己则跑来营寨当起了帮手。
一个回头,老周头就看到有人挡在了面前,刚准备骂上两句,就发现有些面熟。
“仙长?”老周头面露惊喜。
“老周,我不是说了吗?叫我陆轩就行了。”陆轩无奈道。
哪怕相处了这么久,村里的老人都还是仙长来仙长去的,弄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自己既不是仙,村里的老人又有哪个不比他年长。
“仙长说笑了,您带我们脱离苦海,感谢都来不及,哪能直呼您名讳呢。”
老周头的笑有些朴实,没有阿諛之色。
陆轩也懒得再去说这个倔骨头,笑著问了起来,“怎么样,还顺利吧?”
“顺利,哪有不顺利的。”老周头本想拍拍胸脯,可发现自己抱著被子,也只好作罢。
“今晚好好聚聚吧。”陆轩拍了拍打的肩膀,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大通铺。
“晚点我给你们带些酒肉过来,明天再送你们回去。”
香菱修行地仙道的日子尚浅,远远无法影响到数百里外的营寨,老周头这些人都是陆轩给送过来的。
可陆轩也不可能天天接送,因此他们乾脆在这边搭了个铺子,住了下来。
每个月,陆轩月底才送他们回去一次,看看老婆孩子。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况。
陆轩总会放下一些不想来的,再接一些想来的,可老周头每次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和营寨里的人,关係是最好的。
那些不想再来的人,原本是很愧疚的。
陆轩觉得这没什么好愧疚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没必要非要將別人的事置於自己之上。
听了陆轩的话,他们才好受了许多,这才回归了正常生活。
“好勒!”老周头也很开心。
“我等下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其他人。”
虽说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充实,可毕竟家里还有人等著他,能安定下来,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忽然,双耳微动。
陆轩连忙说道:“你就先忙吧,我晚点再过来。”
隨著话音落下,陆轩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没多久,谭好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差点迎头撞上推门而出的老周头。
谭好朝里匆匆扫了眼,就连忙看向老周,急道:“陆大哥呢?”
“走了。”
“走了?”
“走了啊。”老周头眨了眨眼,老实回道。
“你怎么能让他走呢?”谭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老周头一脸无辜,“仙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一个小老头哪能管得了他?”
“哼。”谭好跺了跺脚,转头就跑开了。
看著谭好离开的背影,老周头哪有方才的老实,脸上满是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是过来人,哪能不知谭好心意。
只可惜。
老周头想起了陆轩的身份,又想起了平日里看上去没个修士样的香菱,总觉得谭好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他才不想去凑合这些麻烦事,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静静入土才是他想要的。
……
陆轩回到了自己的灵泉小屋,舀了勺泉水喝。
冰凉中带著三分清甜,口感上佳。
他想到谭好,很是头疼。
原本的谭好是个很內敛的小姑娘,可自从进了洞天之后,那什么珍姨非要给她说珍惜当下,硬生生把一个少女的热切激发了出来。
面对谭好的炙热情感,陆轩不知该怎么处理。
剑法里也没写啊?
未时,香菱就被陆轩抓了壮丁,带著村里几个擅长做饭的健妇,带著锅碗瓢盆和几桶猪羊鹅鱼抵达了城寨。
石中村四周没有湖,养不了鱼。
可西岭不同,群山中有天池,在还未被捲入心魔界前,就被发现。
经过年余的发展,早年洒下的鱼苗已经繁衍生息,一网下去至少几十斤,香菱想吃鱼了,总会上山打些鱼下来,村民也能跟著沾沾福。
香菱是热情的人,村民也是热情的人。
大家並不存在藏著掖著,陆轩不过是通知了一声,多少平日里村民都捨不得吃的东西都被带了出来。
老周头的婆娘从后院挖出了一坛好久,是她靠摘来的野果酿的。
老周头就好这一口,她不去,就让陆轩给捎上。
可陆轩也不想这么早就过去,索性將这差事又甩到了香菱身上,惹来一阵幽怨的小眼神。
陆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挥手,一行人便没了踪影。
可躲是躲不过的。
见黄昏落幕,眾人应该已经备好饭菜,陆轩也只能硬著头皮到了营寨。
商队……不,现在应该叫营寨眾人。
他们在谷中生起了篝火,蓬勃的火焰熊熊燃烧。
五张桌子就这么围在篝火边,上面摆满了各种蒸菜、炒菜,甚至是滷菜,连石中村都没这么热闹过。
“来咯来咯,新鲜出炉的猪肘子来咯。”杜威端著一大盘猪肘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香菱这个没出息的。
闻到猪肘的味道,就像中了失魂术一样。
不仅走不动路,还可怜巴巴看著香喷喷的猪肘,仿佛在问什么时候才能开席。
猪肘是最后的硬菜了。
谭老早就在谭好的搀扶下,来到了外面,正坐在篝火前烤火,见菜上齐了,当即就招呼眾人入座。
可老周头忽然凑到他跟前,“仙长还没来。”
“陆小兄弟也要来吗?”谭老喊顺了口,也没跟著老周头一起称呼陆轩为仙长。
他看向了自家孙女,可谭好哪知道。
一时间,谭老不由为难了起来。
陆轩没来,他们这些倍受恩惠的老傢伙怎么能独自开饭,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好在一句话,让气氛变得更加热络起来。
“抱歉,我来晚了。”陆轩走了过来,脸上还带著歉意。
明灭不定的篝火,映在他的脸上熠熠生辉,除了香菱这个一心啃猪肘的吃货,大家都朝他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谭老,今天你是东道主,说两句吧?”陆轩对谭老笑道。
谭老很久也没这么高兴了。
他乾脆站起了身,笑容满面道:“大家都这么熟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客套的。”
“石中村的恩情,陆小兄弟的恩情,我记著,我们商队的人也都记著,愿我们子孙后代,世世交好,不要忘了过去的不易。”
“我敬大家。”说罢,谭老就面色红润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谭老爷子。”其他人也相继举杯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忽然,一只大手猛地落在了陆轩的肩头,手的主人不是別人,是满脸通红的杜威。
“陆轩,我敬你一杯。”杜威直接提起了一个酒罈,豪迈道。
陆轩起初有些错愕,可转头也相视一笑。
“那我今天就捨命陪君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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