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
陆轩看著这片苍茫大地。
石中村成了坐落在山脚的一个小点,山势延绵起伏,一直走向天地的尽头,猿啼鸟鸣,川流不息。
这座山没有名字。
最近,陆轩听香菱说村民们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东华。
东,乃人之东。
东华以东,再无人烟。
华,乃文明之华。
意在告诉后人,先祖皆是源於此山。
东王公,西王母。
陆轩想到了这位东华帝君,比起名號,眼下这座藉藉无名的野山多少有些名不副实了。
陆轩不知。
在村民心中,配得上东华二字的不是这座山,而是他这个人。
閒情雅致一来了,腰中配剑从鞘中射出。
剑器在手,陆轩迎著山风,看著朝霞,挥动手中剑,犹如鱼儿入水,在虚空中盪出一道道波纹。
一点骄阳如日,一点银芒似月。
阴阳二鱼在陆轩的剑下演化,摆动尾巴,绕著他游了一圈又一圈,凝聚出虚虚实实的黑白之气。
……
香菱揉了揉自己晕眩的前关。
饶是过了一夜,宿醉的感觉还是让她噁心想吐。
她昨晚本想作弊的,可看著周围的人那么热情,自己也不好用法力扫去酒意,只得硬著头皮一杯杯喝下。
她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珍姨热情地走过来找她喝酒。
似乎还向她打听了什么来著,但她记不得了。
原来喝醉酒是这种感觉。
香菱很不淑女地乾呕了一下,不明白陆轩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喝酒,这有什么好喝的。
“你醒了。”香菱回首,就看到陆轩端著碗走了过来。
碗里的是泉水。
香菱喝了一口,附著在脑子上的轻重感才好上不少。
陆轩看著喝水的香菱,眼中带著古怪,犹豫著想要不要昨晚的窘迫告诉她,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怕香菱灭口。
比起憨憨的香菱,老周头他们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
脸上洋溢著笑,扛著锄头就在田里忙活起来,还和旁人有说有笑。
仔细一听,少不了一番吹嘘。
说什么陆轩喝酒都喝不贏他,昨天一个人把营寨一桌给喝趴下之类的,听得旁人一阵起鬨,多多少少也带著几分羡慕。
可惜,他们这次是没机会了。
並非谭老吝嗇,而是他不想把竣工宴弄得太大张旗鼓,好似要普天同庆似的。
初来乍到。
三两熟人作伴。
即可。
石中村外分新田和旧田。
旧田是黄金乡时期留下的,金色的稻子仿佛海浪,早前一直处於放养中,属於天生天养,隨著村民不断开发,旧田已经很少了。
新田是加了围栏的田地。
里面立著精心製作的稻草人,既能防范野猪,也能恐嚇麻雀。
村民们更喜欢打理新田,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精耕细作的痕跡,完全是將田当作孩子一样打理。
老周头说著忙,实际上也不过是做些清理沟渠,巩固田垄的工作。
这时,一个黝黑汉子推著独轮车从田坎上过。
“老周头,坊里的柴快烧完了,安排兄弟们弄些过来。”黝黑汉子看到老周头,老远就喊了一声。
“你这傢伙又是临近了关口才
老周头挺起了腰,“多久要?”
“剩下的最多坚持三天吧,不能再拖了。”黝黑汉子停车,回了一句。
“后天下午,我让人给你带过来。”老周头思索了一下,就给了黝黑汉子一个准信。
“还要等后天,明天不行啊?”汉子也是个急性子。
“我从仙长那里搞了个小秘方,正好试试。”老周头神秘一笑。
“什么秘方?生出来的火不会把我的炉子给烧坏吧?”黝黑汉子嘀咕道。
“怎么可能。”老周头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焦化,焦出来的炭能更耐烧,火候也更足,对你们可是福音啊。”
黝黑汉子摸了摸鼻子,“上次是风箱,这次又是火炭。”
“老周头,你说咱们都是人,仙长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咋就比我们灵活这么多呢?”
“你是人,仙长就未必是了。”
怎么感觉老周头像是在骂仙长似的?
黝黑汉子总感觉哪里不对,半天回不过味来,索性也懒得去想,再次推动了他的独轮车。
“我先走了,村里见。”
石中村的空地尽头,坐落著一间铁匠坊。
灼热的火炉,几米外就烤得人直感难受,村里的小孩都不被允许来这边玩。
黝黑汉子推著车,靠在了一角。
角落有一堆被打碎的石料,黝黑汉子丝毫不含糊,一个人就將车上的矿石一块块搬了下来。
“段子,回来了。”里面的人注意到了他。
“怎么样,有好货吗?”有人好奇问道。
坊里跑出了两个和黝黑汉子差不多大的人,谈笑间就一起搭起了手,开始卸起了车上的矿料。
黝黑汉子,名叫段麟。
另外两个汉子分別叫聂准,华雄。
三人在进石中洞天前,曾是铁匠学徒,跟著同一个老师傅。
后来妖魔来袭,县尉连带著大半县卒战死,整个县都因此而沦陷,他们也就跟著师傅一起逃了出来。
可惜逃著逃著,他们就和师傅一家失了散。
值得庆幸的是,三人一路扶持,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活到了现在。
“这次可都是我挑挑拣拣的好货,还不错吧。”
华雄端起一块,有些爱不释手,“三婶的菜刀总算有著落了,她在我耳边都念叨了一个月了,终於可以满足她的心愿了。”
“哈哈,再不给她打,你就別想见你心上人了。”聂准打趣道。
华雄老脸一红,三人一番说笑,隨即就扛著腾出来的矿石,走进了热火朝天的铁匠坊中。
陆轩在考虑要不要建两个传送阵。
虽说他不通阵法,但携带著传送阵的阵盘在墟市不难找。
城寨的基础还是太过薄弱,不像石中村经过百十人的经营,有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的样子。
想到这里,陆轩就乾脆从香菱那里要来了通往墟市的硬幣。
催动硬幣,毫无动静。
陆轩这才想起,硬幣不能在被隔绝的界域中使用,於是出了石中洞天,硬幣这才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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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轩就这么看著四周的事物由虚转实,出现在了暗无天日的幽暗市集中。
比起之前,墟市似乎又繁荣了许多。
原本只是几条街道的它,如今彻底成了一个不亚於县镇的小城,隨便一眼,就能看到十余人从身旁来来往往。
陆轩惊讶的並不是它的大,而是它的奇。
莫看这里阴气森森,可却没有丝毫妖魔秽气,偶尔撞见几个面色阴翳的修士,也就止步於此。
一时间,陆轩不由对这墟市背后之人生出了好奇。
听说。
自天变之初,这墟市就存在了。
起初只是几个零星的摊位,后来才发展成了一条街,直至变成现在的模样。
最初来此的十名修士,有许多都身陨了,可也有人活到了现在,往事大都是他们流传下来的,还在墟市里有了固定的铺子。
那是一种比陆轩手里更高级的幣,能够搭建一个小型界域。
陆轩听香菱说起过。
得到这种幣的条件非常苛刻,不然她都想弄一个来卖自己辛苦造的傀儡了。
真没人想买你的傀儡。
陆轩有些不忍心打击香菱。
他踏著台阶,进了一间铺子,房檐掛著的匾上写著“天宝”二字。
陆轩见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妇人,身形有些消瘦,她的手里牵著一个小男孩,两个眸子亮得像星辰。
妇人上前,有些侷促地打起了招呼。
女人名为魏婧,修行的是金丹道,乃是最初的十人之一。
初来时,她还只是一个刚刚炼气的小修。
经过近两年的修行,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破到了金丹,可这在这个群魔乱舞的世界,依旧算不得什么。
她不认识陆轩,但她能感到陆轩很危险,腰中的剑仿佛隨时能夺走她的性命。
陆轩並没有为难她。
简单道明来意,只是说话时,偶尔会看上一旁的男孩两眼。
魏婧闻言,如释重负。
一路小跑进了里屋,为他取来了传送阵盘。
阵盘整体呈棕黑色,一套七个,可以布置在不同的地方,它能吸取天地灵气,自行运转,视灵力的多寡还决定每日能传送的次数。
陆轩听著她的介绍,微微頷首,付了灵石就直接离开了屋子。
待陆轩的身影消失在墟市,男孩才开了口。
“他察觉到了什么。”男孩道。
“怎么可能?”魏婧满是讶然,显然被这句话惊得不轻。
……
“有意思。”陆轩掂量著手中阵盘。
那男孩眸若明星,灵慧昂然,一看就不是真正的孩童。
可他同样也不像是被鳩占鹊巢的邪魔外道,內外灵肉如一,有些像轮迴转世,觉醒了宿慧。
他感觉以后多半还会有所牵连。
甩去了心中杂念,陆轩也准备布置一下手中阵盘。
有了它们,石中村和营寨间的来往也就没有那么麻烦了,就连西岭天池也能布下一个。
其实,香菱没有那么喜欢吃鱼。
她时不时会去天池一趟,主要还是为了给村民改善一下伙食。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陆轩不排斥香菱给他们当保姆,可这也不是长此以往的良策,有了这传送阵,多少也称得上一劳永逸了。
阵盘只有双掌大小。
拋至虚空,氤氳显现,折射出道道华光。
等光芒落下,地面就多了个內圆外方的八尺承台,通体澄澈,浑然一体。
比想像中要小些,但也足以让几人並肩了。
陆轩相继前往了营寨和天池,还在距离石中村三十里外的林子落下了一个,方便村民出入山林。
“咦。”陆轩在山中放下了最后一个传送阵。
可不等他离开,就看到了一个人在溪涧旁打起了拳,看上去像是在来练五禽戏。
战如虎威势,两手提千金。
神气上復下,觉腹如雷鸣。
——虎戏。
远远一看,陆轩就知道这傢伙没有把五禽戏练到家,动作虽说尚算熟练,但很多都没有做到位,形神俱失。
“谁教你的?”
赵如龙一惊,猛然回首,才发现来人是陆轩,“仙长!”
陆轩从赵如龙的眼中看到了执念,可执念不会凭空而生,它只会因眷念和仇恨而出现。
“这是家父生前教我的。”赵如龙想起了什么,立刻补充道。
陆轩看著他,忽然道。
“练这个,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赵如龙一愣,纳头就拜,“请仙长教我。”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教你復仇的。”
赵如龙年逾二十,就算陆轩纠正了五禽戏中的错舞,再让他练一百年,他也没办法由內而外,生出內力,更別说报仇了。
“那您是?”赵如龙眼中满是疑惑。
陆轩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等赵如龙回过神来时,他就没了踪影。
赵如龙很困惑,可隨之而来的却是一脸坚毅。
谁也不能阻止他的决心。
“喝!”一拳轰出,溪面波澜不惊。
……
石中村的传送阵在村外。距离村口十来米。
石台一出现,村民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村前的堡坎上,一个个全都凑了过来。
这么新奇的东西,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陆轩回到石中村,村民们正聚集在传送阵前,不停地打量著面前的玩意,一个个充满了好奇,可又都不敢上前,生怕摸坏了陆轩的宝贝。
陆轩现身说法,简单介绍起了传送阵的用途。
话刚说一半,老周头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为了老周头不迷糊,他便又重新说了一遍。
待所有人都露出了恍然之色,胆大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尝试,陆轩也回了山上。
將剩下的阵盘交给香菱,他也该继续自己的行程了。
……
鬱鬱葱葱的森林中。
几声鸟鸣穿透森林,枝梢重重交错,遮得天光襤褸,四周都充斥了幽深静謐。
倏然间,一道人影踩在了苔蘚上。
陆轩环顾四周,和他进入石中洞天时並无两样。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轩看向了不远处的一滩黑渍,赤红清晰可见。
可惜了他的好驴儿。
本想著让它好好休息一番,不曾想一只体长数丈的鹰隼会突然俯身而下,一口將其吞掉,连陆轩都慢了半拍。
就在陆轩感嘆时,几根绿曼也缓缓从草地中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