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
陆轩两人处於树隙当中。
阿纳古裹著兽皮毯,早已沉沉睡去。
陆轩双眸澄如星夜,顺著头顶的缝隙落在了无垠的天空。
他感觉先前在蛇湖时的遭遇有些不对。
起初,他被大蛇围攻,纵剑之下杀了许多;可后面,扑上来的大蛇越来越少,直到他离开都再也没遇到过攻击。
陆轩本以为是蛇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仔细一想,以周围大蛇的密度,不杀百余只根本不可能让大蛇畏惧。
而他手起剑落间,真正被他解决的也不过三五十条。
陆轩想到一种可能。
——这背后有人在操控它们。
想到这里,陆轩就站了起来,然后默默来到外界。
他回头望了眼熟睡的阿古纳,没有去踩他布置的陷阱和药粉,留下几字,就隨手挥出一道剑光,覆盖在了树缝前。
他化作剑光,直射湖中。
很多视线都落在了陆轩的身上,还有甚者追了上来。
可隨著血浆爆散,在空中接二连三地炸成碎末后,陆轩身后也没了烦人的尾巴。
他落在了先前的孤岛上。
周围的滚滚白雾在夜幕下显得有些稀薄,可不难发现里面依旧有游动的湿滑长躯。
现在被陆轩斩杀的大蛇都没了踪影,只是一滩滩血残留地面,只需一场雨,陆轩在这所做的一切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上。
如白天来时的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
璀璨的银芒落下,湖中大蛇很多都注意到了他的村子,撑起了一根根天柱。
它们並没有发动袭击。
陆轩瞭然,剑芒脱手而出。
就见剑光如星棘,劈开起伏的白雾,显露出里面纠缠的长躯,一路没入蛇湖深处。
幽幽的光落在了陆轩身上,远处的黑暗浓郁得化不开。
——沙沙。
它们挪开了身子。
陆轩踏入白雾,走在中央,两侧是抬起头也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黑影。
他並没有理会,一路前行,终於看到了点点破碎的灯光,它们散发於朽木之中,那是一道门。
陆轩知道,这是主人的邀请。
雾气森寒。
周围除了大蛇嘶鸣,听不到半分虫鸣鸟叫。
陆轩走进了光里,周围像是一个破落的洞窟,形象很糟糕。
他从拐角看到了楼梯的一角,再走近一些,完整的木梯就显露在了他的眼前,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火光渐明,他看到了很多新鲜的玩意。
这是人居住过的痕跡。
陆轩走下楼梯,在通道的尽头看到了一个男人,正背对著陆轩,自顾自地做著自己的事。
白大褂?
陆轩有些愣神。
可很快,他就发现那不过是由蚕丝和纤维製作的另类麻衣罢了。
周围的陈设和灵族村民的很像,瓶瓶罐罐摆放得到处都是,陆轩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比起灵族人,反倒更像他们这些外来者。
本质上,灵族的长相和他们並没有多少区別。
不过由於风俗习惯,村民脸上、手上总会点一些图案出来,灵族將它们称作“纹”。
像阿古朵那样的药师,为了安全,更是会將药液涂抹到全身。
长此以往,药师们也会形成独有的气质,无论是肤色还是气质,都和普通的灵族有著一定的区別。
可面前这人,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外来人,既没有纹,皮肤也不存在异色。
如果真要说哪里有区別,那就是过於苍白了些。
“你是谁?”
阿史拉放下了手中的杯碗,悠悠地转过了身。
他看著陆轩,这一身“奇装异服”並没有引起他的侧目,早在陆轩第一次来蛇湖时,他就注意到了陆轩,只是没打过照面罢了。
“阿史拉,一个偏安一隅的灵族人。”阿史拉微笑道。
陆轩眸光微动。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阿古朵的故事里。
“你认识阿古朵吧?”陆轩思索了一下,忽然问出了声。
“她能从这里摘走血兰,我可出了不少力。”阿史拉没有明说,可言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確。
有意思。
陆轩嘴角勾勒出笑意,“一个故事里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还真是让人意外。”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阿史拉不置可否道。
“那你能告诉我,一个最多活一百二十岁的灵族人,为什么能以这般面目出现在我的面前吗?”陆轩收敛了笑意。
灵族和普通人的寿命相差无几,会老,也会死。
可面前的阿史拉完全就是一副三十岁的姿態,除了有些沧桑,从头到脚都看不出一丝衰老的特徵。
要么,这傢伙是假扮的。
要么,这傢伙修了长生法。
可一百年前,当时的【绿灵界】根本没有进行天变,又哪来的长生法?
陆轩怀揣著疑问,看向了阿史拉。
“你听过蛊灾吗?”阿史拉突然转移了话题,反问起了陆轩。
可他並没有等陆轩开口,就独自说了起来。
百年前,他趁著夜在森林中寻找书上只有夜里会出现草药,可却因追赶而误入了一片沼泽,误食了一个特殊的蛇蛊。
从此,他便有了蜕皮的本事。
每隔三十年,苍老的旧躯中总会蜕变出一具新躯,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让陆轩不要担心。
他测算过了蛇蛊给自己带来的影响,他大概还能活三百岁,並不是陆轩想像中的长生不死。
可惜,陆轩並不关心他能活多久。
毫无疑问,那片沼泽就是如今的蛇湖。
那蛇蛊或许还带来了许多其他未知的影响,比如让森林中的大蛇慢慢匯聚在了这里,也难怪蛇湖距离村子这么近,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大蛇侵扰村子的事。
想明白了这些,陆轩也稍稍弱去了眼中敌意。
见气氛不再剑拔弩张,阿史拉也回过了身,继续起了手里的事。
“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周围的蛇,但这並不是毫无限制的,如果你是为血兰来的,后面左侧架子的第三排里就有,你把它带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陆轩看向了身后。
两个木架居左,一个木架居右。
它们每个都是六七层高,上面摆满了粘土罐,並用小签做出了区分。
陆轩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发现那一整排的罐子都写著同样的字,这也意味著这里整排都是外界珍贵的血兰。
陆轩取下了其中之一,揭开盖子,一朵血兰正静悄悄地安放在內。
罐子消失在了手中。
血兰到手,陆轩似乎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只是,陆轩还有一个问题。
“你是人,还是蛇?”陆轩的双眼有银白的光辉隱现,再看周遭,他眼中的事物开始有了变化,比起人居更像是一个蛇窟,四处都透著阴冷无比的气息。
阿史拉顿住了。
等他再次转身,脸上已经多了一层细鳞,双腿化作蛇尾,双眸也成了竖瞳。
他没想到自己的幻术竟没能骗到陆轩。
“是人是蛇,重要吗?”阿史拉的声线都变得沙哑起来,就像是一只盘踞在侧的毒蛇,“重要的是,我不是你的敌人。”
陆轩的目光停留在阿史拉的身上,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人老成妖。
一个老而不死的异物在想些什么,他也不敢肯定。
周围变得越来越湿冷,陆轩却还在犹豫要不要朝阿史拉出剑,阿古朵采走过血兰是事实,村子没被大蛇是骚扰也是事实。
他信奉的是今世为人,前世为妖,又怎能以人出身决定是否出剑?
此刻,周围的湿冷似乎化作冬日的寒风,吹入他的內心。
寧静的识海生了异,天上起了灰云,渐渐將天空遮蔽,再定睛一看,那又哪是什么灰云,早已化做实体,像极了洞窟的岩顶。
“嗯?”陆轩下意识地向后一退。
——波浪荡开。
识海的镜湖也不再波澜不惊,仿佛一滩变质的死水,散发著沼泽的恶臭。
陆轩猛地一惊。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著了对方的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著放过自己,只是在用言语寻找心灵的弱点。
显然,他找到了。
那就是陆轩对善恶的区分。
陆轩紧束自己的心神,观想明月,不让杂念多生。
他告诉自己。
当第一条大蛇扑向自己时,阿史拉就是为了杀自己。
阿古朵能从这里摘走血兰也跟他没有任何关係。
阿史拉不找村子的麻烦,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陆轩在给过去定义,定了义就能定神,心里不再蒙尘,手中的剑也不再迟钝,这让他识海中的异化都减缓了几分。
但它们並没有停止。
当陆轩的识海渐渐有了洞窟的湿冷,其间也隱隱有了蛇的嘶鸣。
陆轩知道,自己不能让识海里出现蛇,否则它將会占据自己的识海,並从蛇躯中诞生一个新的“我”。
陆轩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阿史拉並不是真正的阿史拉,而是一朵在他尸体上新生的花。
——錚。
剑出鞘。
可陆轩的目標並不是阿史拉。
他第一剑送向了识海,剑光璀璨,以最顺心的方式朝著识海中的异物斩去。
“咔。”窟中钟乳被崩碎了一角。
一剑不够,就两剑。
陆轩手中一剑接著一剑,心中也观想起了自己练剑时的场景,让识海中凭空生出了一个自己。
一人在外,一人在內。
一人返璞归真,一人神华升腾。
陆轩的剑不再是刺向某一处,而是成了一道剑弧,再演化成了裹顿的圆。
剑光所过之处,妄象退避三舍。
钟乳林立的洞顶传来了阳光的温热,恶臭瀰漫的沼泽变得波澜不惊,等种种剑光在他手中归於了一,他停了下来,识海也焕然一新。
陆轩睁开了眼,发现面前的场景彻底变了。
这是一座蛇窟。
和识海里的有几分相似,如果它成功了,陆轩的识海或许会异化成这样,但它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幽幽夜风从深处传来,阴冷湿寒。
陆轩走向了洞窟深处,一道黑影盘踞洞顶,那是一条由无数菌丝织成的白蛇,似乎並无威胁。
他看向了白蛇身下,那里有一具尸骸。
尸体早已白骨化,分不清原本的面貌,只能分辨出是灵族的打扮。
会是阿史拉吗?
陆轩的目光在它身上短暂停留,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鼎上白蛇的身上,而对方也並非是陆轩心中的摆设,不知不觉已变了动作。
蛇首凝视陆轩。
它的身上长出无数白丝,朝陆轩席捲而来。
陆轩双眸一瞠,眼中倒映的熊熊金焰从里面席捲而出,直接撞上了虚空中的白丝。
先是一根,隨后跳转蔓延,仅仅只是眨眼的功夫,火势就连成了一片,蔓延到了周身,开始朝中间的白蛇匯聚。
——呼。
白丝朝外涌探,似乎想要解决掉陆轩这个始作俑者。
可往往还没有突破火焰,这一根根白丝就快速燃烧起来,连灰烬都没有落下。
看著凶恶的白蛇从长牙五爪变得蜷缩一团,从凶光毕露到哀嚎连天,陆轩心中没有丝毫的惻隱之心。
他承认,这白蛇有些神异。
它似乎能悄无声息地侵入人的心神,就连臻至化神的自己都差点著了道。
可只要斩除了识海中的妄,面前的白蛇连个练气小修都能轻鬆拿捏,实在谈不上什么大敌。
被火焰淹没,被阳炎燃烧殆尽。
大蛇传出了令人心悸的嘶鸣,陆轩听到了如海潮般的躁动。
是外面的那些蛇。
斩了白蛇,陆轩没有久留,路过洞窟时,看到了一处神似木架的岩壁,那里被开出了一个个小洞,里面大都放著陶罐。
假作真时,真亦假。
假假真真,又有几个人分得清呢?
陆轩將这些剩下的尽数手走,然后就化作剑光飞出洞窟。
从空中俯瞰而下,数以百计、千计的大蛇全都陷入了无法言喻的焦躁,它们扑向了自己的同类,咬破喉咙,撕裂尾巴,滚烫的蛇血將今夜染成一片血色。
陆轩没有理会。
不多时,就落回了树风。
陷阱还在,剑光还在,阿纳古也还在熟睡当中。
……
翌日,阿纳古醒来。
他看到陆轩坐在缝前,周身好像都染上了一层朝暉,有紫气东来,让这一切都显得如梦如幻。
“陆……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