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心里笑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跟牛爷喝酒聊天。
这些日子他没怎么来小酒馆喝酒,確实是因为太忙——田丹的伤情、陈雪茹的孕期、秦淮茹母子的日常照应;
轧钢厂后勤部的年底结算,再加上公私合营的扫尾工作,每一件事都在等著他处理。
但他並不是完全放养了小酒馆,每隔一两天,他就会让人给徐慧珍带话,有时是口头传话,有时是一张便条;
告诉她街道办那边,最近在推什么政策、哪些公方代表是靠谱的可以配合、哪些是走过场的只需要客客气气应付就行。
徐慧珍每回收到他的话,都会照著去做,从不追问为什么,就像上回她说的那样——“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答应。”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贺永强私自將小酒馆这养父家的祖產卖给王业的那天起,小酒馆的前任掌柜贺老头身体就每况愈下了。
贺老头本来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这些年来积劳成疾,再加上继子的背叛让他心里那根撑了大半辈子的柱子彻底塌了,人一下就垮了下来。
起先是晚上睡不著觉,半夜里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抽旱菸,一抽就是半宿。
后来是吃饭没了胃口,一碗小米粥喝两口就放下了。再后来连扫地的力气都没了,笤帚拿在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每天只能坐在火炉边看著满堂的酒客发呆,浑浊的老眼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悲凉。
他也不再適合留在前堂工作了,好几次想去擦桌子,走了两步就扶著墙喘气,被徐慧珍看见以后硬是把他按回炉边的椅子上,让老魏去替他。
其实贺老头与徐慧珍家本就是老相识,牛栏山徐家酒坊给贺家小酒馆供酒。
从徐慧珍她爷爷那辈就开始了,论交情算得上是三四代人的老关係。
当年贺老头还动过让继子贺永强娶徐慧珍的念头,亲自提著两坛酒去牛栏山找徐慧珍她爹提过亲。
虽说那门亲事最后被贺永强那个白眼狼自己搅黄了,但两家长辈之间的情分並没有因此断过。
如今贺老头落了难,徐慧珍看在心里,疼在心里,跟王业商量了好几回。
“业哥,我想认贺伯做乾爹。”那天晚上在后院客房里,徐慧珍坐在煤油灯下,两只手交握著放在桌上,语气郑重得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他那个逆子不认他了,总不能让他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们家跟贺家是几代人的交情,小时候每次我爹来城里送货,都是贺伯留我们父女俩在小酒馆吃饭。”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我跟爹困在城里回不去,贺伯把家里唯一的厚棉被让给我们盖,自己跟贺永强盖了床薄毯子冻了一宿。”
“这份情意,我还不了贺永强,我替贺永强还。贺伯现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最怕的不是病死,是被赶出这间他待了大半辈子的酒馆。”
“他怕有一天自己实在干不动了,成了酒馆的累赘,就没人愿意再留他了。”
“我不认他做乾爹,他心里这个坎过不去。我认了他,他才能安心。”
王业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很简单,只有四个字——“你做主就行。”
认乾亲这事在徐慧珍心里装了很久,但真到了办的时候,反而把王业给推到了桌面上。
徐慧珍当场当著所有街坊的面宣布,王先生是这桩亲事的大媒人和见证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亮亮的,比在街道办大会上第一个站起来报名公私合营还要篤定几分。
王业那天站在人群后面,本想低调著把场面走完就回去,却被徐慧珍这一句话点了名。
只好整了整衣领,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上前去,代表酒馆这方为双方提了亲。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瞥见徐慧珍低著头的侧脸,她脸上那种紧张又踏实的神色让他顿了顿,差点忘了提亲的词儿。
徐慧珍的父兄当天一早从牛栏山赶来,带著一坛窖了十好几年、一直没捨得开封的老酒。
她父亲进了门以后先是拉著贺老头的手掉了好一阵子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贺老哥,你怎么这么瘦了”;
说完了又让儿子把酒罈子摆在供桌上,对著小酒馆正堂墙上那块“不骗人不欺人”的招牌,在眾多街坊四邻的见证下,焚香敬茶,三叩九拜。
贺老头穿上了他压在箱底几十年没捨得穿的一件藏青色新棉袍,是徐慧珍提前让裁缝给他量身定做的,坐在正堂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
他老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一杯茶端在手里抖得像筛糠,茶水洒了三分之一在膝盖上,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仰著脖子一口把茶喝乾了。街坊们鼓掌的时候,贺老头抹了把脸,整张脸全是湿的。
就在同一天,贺老头正式从小酒馆退休了。他的退休仪式,简单而隆重——蔡全无把他在火炉边坐惯了的那把藤椅,重新铺了层新棉垫。
徐慧珍把那把藤椅固定放在后院的屋檐下,说往后这就是乾爹的专座,谁都不许抢。
当天晚上,等宾客散尽,街坊们各回各家,酒馆打了烊,徐慧珍一个人在后院打扫碗碟的时候;
贺老头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塞进她手里。
“爹,这是什么?”徐慧珍拿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愣了一下。
“打开看看。”贺老头扶著拐杖,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徐慧珍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沓整整齐齐的钞票——三百元整。这些钱,正是当初贺永强私自把小酒馆卖给王业时分到的那三百元。
贺永强拿了这笔钱就跟著一个外地的戏班子跑了,从此杳无音信,连封信都没写过。贺老头把这三百元藏了大半年,一个子儿都没动。
他花了几十年才攒起来的酒馆被他最信任的继子卖了,这三百元是补偿,也是他唯一的家底。
“乾爹,这钱我不能收。”徐慧珍把钱推回去,语气坚决,“这是您养老的钱,您留著。我管理酒馆有工资,不差这些。”
“你听我说。”贺老头把钱重新按在她手里,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抖得厉害,却攥得极紧,像是攥著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你爹我没几年日子了。身上这点毛病我自己清楚,能在这酒馆里有你送终,已经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这笔钱,就当是我这个当乾爹的,给你將来置办嫁妆的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乾爹,就收下。”
他说著,脸上浮起一抹勉强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和疲惫,却也带著一种放下了一切之后的释然:
“要是贺永强那个逆子还在,这笔钱该留给他娶媳妇的。可他不在了,我也没別的牵掛了。这钱给你,比给谁都有用。”
“你现在是酒馆的掌柜,以后你用这笔钱自己添点喜欢的衣裳,或者將来成家的时候置办点东西,就算是替我这个当爹的尽了一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