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珍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低下头,郑重地將那三百元收进了怀里,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贺老头见她收了钱,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心事,长长地嘆了口气;
然后拄著拐杖走到后厨角落里那口半人多高的醃菜大缸旁边,用拐杖头在缸沿上轻轻敲了敲。
蔡全无正蹲在缸边按他教的方子往新醃的萝卜皮上压石头,听见拐杖响,赶紧站起来给贺老头让了个位置。
“慧珍,过来。”贺老头朝徐慧珍招了招手,又拍了拍那几块压在醃菜缸里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大石头。
“爹今晚还得嘱託你一件事。这间小酒馆最珍贵的,不是你手里那张房契。”
“那是我留给你的营生,但不是最值钱的。最值钱的,是这几块石头。”
“这几块石头是咱们贺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醃咸菜用的。你要是哪天实在揭不开锅了,千万別打这些石头的主意。”
“可要是有一天你发达了,也別忘了是这几块石头养活了咱们这个小酒馆好几十年。”
徐慧珍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几块石头到底有多珍贵。
她弯下腰看了看,那几块压在醃菜缸里不知多少个年头的石头;
黑不溜秋的,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沾著醃萝卜皮的碎屑,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几块普通的压醃菜石头,但乾爹说得郑重,她便也应得郑重:
“乾爹,我记住了。这些石头我会好好保留,一块都不会丟。”
过了没几天,徐慧珍在酒馆打了烊之后把这些石头从缸里捞出来,洗乾净了放在后院通风的地方晾著。
她准备等王业下次回来的时候,让他帮忙看看——她知道王业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这几块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
说来也巧,第二天晚上王业就以“王先生”的身份来了酒馆;
他被徐慧珍拉到后院,指著墙角那几块晾在木板上的石头把贺老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贺伯跟我说,这几块石头比房契还值钱。我看了好几天了,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你帮我看看。”
王业蹲下身来,將其中一块石头翻了个面,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那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比同等大小的普通花岗岩要沉出不少。
表面虽然坑坑洼洼,但凑近了看,那些坑洼的边缘並不是断裂的痕跡,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几亿年之后留下的天然孔洞。
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颳了一下,刮下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放到舌尖上轻轻一舔,一股极为纯粹而复杂的咸味瞬间从舌尖炸开。
得益於拥有命运系统的鑑定功能,他当即就確认了这几块石头的真实身份——喜马拉雅岩盐石。
喜马拉雅岩盐是喜马拉雅岩石上的盐,这种盐含氯化钠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其余元素包括铁、钙、镁、钾、锌、鎵、硅等等数十种人体所需矿物质,是名副其实的“盐中之王”。
天然的喜马拉雅岩盐基本上成型於约二亿八千万年前,比最早的恐龙时代还要早四千万年。
这主要是因为当时喜马拉雅地区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只不过隨著地壳运动,再经过沧桑变幻,海洋逐渐消失,变成了如今的世界最高峰。
曾经残留的海水则深藏在地下约六百米,经过亿年的挤压与高温,將地底的矿物与海盐结合形成化石,形成了特殊的岩矿盐。
岩矿盐採取不易,就算是古代的皇帝都未必能吃上——毕竟地下六百米的深度,在没有现代钻井技术的古代,想要弄到实在太难了。
而“岩盐石”则更加珍贵,它是由岩矿盐经过数亿年的融合,而形成的一种不会融化的盐石。只要浸泡在水中,水自然而然就会有盐水的味道。
王业把石头的来歷用徐慧珍能听懂的话简单讲了一遍,末了说道:
“这几块石头保守估计也有上亿年的歷史了,算是地质学上的活化石。你乾爹没说错,这几块石头確实比房契值钱。”
“有这几块石头在,缸里的水自己就会变成盐水,醃出来的菜自然比別家的咸菜好吃。”
徐慧珍听得怔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著那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眼里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了释然。
她想起自己刚来酒馆那天,贺老头站在醃菜缸前教她醃萝卜皮的时候。
那双颤巍巍的老手轻轻抚过这几块石头的动作,分明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心肝宝贝。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那咱们要不要把石头收起来,换成普通石头压菜?”她抬头问王业。
“不用。”王业把石头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著说,“你乾爹说得对,这几块石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既然是根本,就该放在它该在的地方。继续用它醃咸菜,该压菜压菜,该出盐出盐。”
“別人以为的宝贝是藏在铁箱子里锁著的,你不一样——你的宝贝就搁在缸里,谁也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淡,却让徐慧珍低了头:
“再说了,要是真有人半夜来偷石头,你把石头搬走了他们也还会偷別的。不如放回缸里,该干嘛干嘛,有我在呢。”
徐慧珍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地重新抱回后厨,按照原来的顺序压回醃菜缸里,用水冲了冲手。
然后回到后院,在王业对面坐下来。煤油灯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一个柔软的影。
她侧过头看著王业,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最终只是替他续满了茶杯,轻声说了句:“茶凉了,趁热喝。”
今晚的小酒馆里,徐慧珍还是站在那个柜檯后面,手里还是拿著那支铅笔和那本帐本,但她看王业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有她不自知的温柔,还有一种“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的篤定。
王业坐在牛爷对面,一边听著牛爷眉飞色舞地分析那幅唐寅真跡的笔法和用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柜檯那边徐慧珍的侧脸。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飞快地扭过头去,假装去擦柜檯上的酒壶,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淡红。
王业心里笑了一下,端起酒盅跟牛爷碰了碰,没有再往柜檯那边看。有些事情,不必急在一时。
她有她要操持的铺子,他有他要布设的棋局,两人都在这方寸之地里绕,迟早会碰个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