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他就重新调整了表情,把那一瞬间的尷尬和恼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虚心接受的大度面孔,语气诚恳地说:
“徐掌柜说得对,是我不该背后论人。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我作为一名教师更应该以身作则。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用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语调继续说道:
“范金有的事情,確实也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並非我凭空捏造。大家说,对不对?”
这一招確实高明,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把球踢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不跟你爭我对不对,你问问大家,大家说我不对,我就不对;大家说我对,那就是你鸡蛋里挑骨头。
“没错,范金有这事说再多都不为过!”
“就是就是,徐老师不过是说了大实话而已,徐掌柜你就別为难他了。”
“范金有那种人,背后说他算什么?当面说他也是活该!”
酒馆里的风向,一下子就偏了。徐和生听著周围的附和声,脸上的尷尬渐渐退去,重新浮上了一层得体的微笑。
他朝徐慧珍微微欠了欠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盅小口小口地抿著,看起来十分谦逊而克制,一副虚心受教、不计前嫌的样子。
王业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这徐老师確实是个有脑子的人。
反应快,会借力,能用最快的速度把群眾拉到自己这边,再大的尷尬也能笑著化解。
这种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確实比范金有那种三杯酒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蠢货高出不止一筹。
可惜的是,他心思没用在正地方!
只会在酒馆里耍嘴皮子博关注,贬低同事抬高自己,费尽心机想著怎么追姑娘,却从不下真功夫去想想怎么把学生教好。
不过也罢,只要他不再往徐慧珍跟前凑,王业也懒得收拾他。
徐慧珍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朝徐和生点了点头,端著托盘转身回了柜檯。
她经过王业那桌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像是在说,对不起,让你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王业端起酒盅,朝她微微举了举,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然后继续跟牛爷喝酒聊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慧珍摇了摇头,她没有立刻接徐和生那句“为何”,而是先把手里的托盘不紧不慢地放在了旁边的空桌上。
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徐和生。酒馆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连靠炉子那桌爭了半个晚上“明朝哪个皇帝最胖”的老街坊们都把酒盅放下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徐慧珍平日里对谁都是和气生財的笑脸,像今天这样当著满堂宾客的面直截了当地指出一个人的不是,这还是头一回。
上一个被她当眾懟过的人是范金有,而范金有后来什么下场,在座的都清清楚楚。
“的確是公认的事实,大家怎么说都没关係,”徐慧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落在木盘上,清脆而有分量,“可你徐老师却千不该万不该地说。”
“为何?”徐和生放下手中的酒盅,脸上还掛著那副虚心受教的笑容,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发僵了。
他这会儿哪还不知道,徐慧珍这是对自己毫无意思。
一个女人当眾驳一个男人的面子,要么是对这个男人深恶痛绝,要么就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別人,根本不在意这个男人的感受。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徐和生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他毕竟是当老师的人,脑子转得快,知道这时候不能急,越急越显得自己心虚。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而坦然,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原因有三。”徐慧珍站直了身子,面向满堂酒客,声音比刚才又清亮了几分;
就像是上课铃响之前那一嗓子“同学们请坐好”,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其一,这范金有是徐老师你的同事。同事者,同在一校,共事一主,理当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可徐老师你却在酒馆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口口声声说他『无德无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拆自己同事的台?哪一句不是在破坏工作团结?今天你在这里说范金有,明天范金有知道了。”
“在学校里说你,你们两个老师互相攻訐,让学生们怎么看?让其他同事怎么看?这书还怎么教?”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慢悠悠地捅进徐和生的软肋里。
旁边几个酒客已经开始微微点头了,连老王头都端著酒盅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
“其二,这范金有再如何的差劲,既然当上了小学老师,那就是组织的安排,是学校的决定,是人事科盖了公章的正式任命。”
“你徐老师在这酒馆里借酒说三道四,是对组织的安排心有不满?是对学校领导的决定有意见?”
“如果你真有意见,应该通过正规渠道向领导反映,而不是在酒馆里喝酒发牢骚、煽动群眾情绪。”
“今天要是有心人把你这番话传到你们校长耳朵里,你猜你们校长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今天你在这说范金有,明天就能在別处说他?”
这话一出,酒馆里彻底安静了,连炉膛里煤块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第一点还只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矛盾,那第二点就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对组织不满”的高度。
在如今这个年头,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徐和生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垮,手指攥著酒盅的力道大得指节都发了白。
“其三,”徐慧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徐和生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讲道理,而是一种更加郑重、更加有分量的腔调: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徐老师身为教师,过去那就是先生。为人师者,德以配天地,必先正其身,方能教书育人,此乃师德之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