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师德”两个字的时候,酒馆里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街坊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在四九城的老派人家眼里,先生这个行当跟別的行当不一样——卖菜的缺斤短两,街坊们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拉车的多收三分钱,下回不坐他的车就是了。可先生不一样,先生是教人子弟的,人品不好,教出来的学生能好到哪儿去?
这种观念在这些老街坊心里扎了几十年的根,比什么法律条文都好使。
“《韩非子·內储说上七术》中曾言:『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尽。』”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归根结底就是:圣贤背后无人说,君子背后不言人。”
“別人做了好事,不要刻意迴避不谈论;別人做了不好的事,也不要没完没了地揪著不放。”
“君子在背后不说別人的坏话,这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德行。”
徐慧珍说到这,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那几个刚才还在替徐和生帮腔的酒客,此刻都悄悄低下了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自己碗里的花生米。
牛爷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著,一脸“这姑娘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的表情。
蔡全无从算盘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他嘴笨,但自幼也读了几年书,自然也能听懂那些文縐縐的典故;
但他能看出来,徐掌柜今天这话说得不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百遍才说出口的。
“我也不指望徐老师当个圣贤,毕竟你也没那个潜力当圣贤。”
徐慧珍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看向脸色已经由青转白的徐和生,那表情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嘲讽,还有几分真切的失望。
“可是徐老师你身为人民教师,应该懂得『品德』二字为何物,方能带好学生成才。可你却毫无觉悟。难道,连这点道理都需我教你?”
徐慧珍的三点一出,酒馆內鸦雀无声。眾人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前两点原因大家都能听懂,毕竟说得直白明了;
第一点,大家都是同事,你背后说同事的坏话,那肯定会產生矛盾,矛盾一出就影响团结,工作就干不好;
第二点,这范金有能当老师是上面领导的安排,你在这喝酒发疯,那就是明摆著告诉大家“我不满领导的安排”。
这要是给领导听去了,人家心里能痛快?
可这第三点一出来,徐慧珍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圣贤君子的,一下子震住了全场这帮大多数只念过扫盲班甚至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少爷们。
他们纷纷在心里感嘆:徐老板不是牛栏山镇上卖酒的吗?怎么说起话来比教书先生还文縐縐的?
听听那什么“君子不避人之美”,什么“不言人之恶尽”,这词儿听著就感觉非同凡响,跟听评书似的,过癮!
不同於这帮只听了个热闹的泥腿子,徐和生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初中毕业生,咬文嚼字的本事还是有的。
所以他听完徐慧珍的三点指责之后,脸色不是变红,不是变青,而是直接从铁青变成了苍白。
那种褪尽了血色、像是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所有底气的苍白。
他坐在那里,手指攥著酒盅的力道大得指节都发了白,盅里的酒液在微微颤动。
这已经不是什么,背后说人不说人的事了。
徐慧珍这三点一出,但凡传了出去,那他徐和生苦心经营了好些年的人民教师身份,恐怕会瞬间崩塌。
尤其是第二点和第三点——第二点“对组织安排不满”,要是被学校领导听去了,轻则找他谈话批评教育,重则直接调离教学岗位。
而第三点,更是诛心到了极点。她直接把背后说人坏话这件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下子上升到了“师德”的高度。
要知道,在古代的道德標准中,孝德、君德和师德是三个最重要的考核维度。
民国虽然只过去了三四年,但那个时代对传统道德標准的遵从,在新社会的很多领域依然根深蒂固。
这也导致现在很多上位领导用人,都是先看其德,再看其才——有才无德不用,有德无才可小用,有才有德方能大用。
“师德”自古以来就是为师者最重要、也是最看重的道德准绳。
一旦“有失师德”这个名头扣在了徐老师的头上,他的饭碗倒不一定丟,但往日的好风评绝对会瞬间瓦解。
就像禽满四合院的三大爷閆埠贵,別看他精於算计。
在院里抠抠搜搜,那属於个人私德范畴,学校管不著,同事顶多说他一句“閆老师太会过日子了”。
可如果閆埠贵在学校里干了什么有违师德的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这辈子教书育人的饭碗就真的走到头了。
“你……你……”徐和生苍白无力的脸上布满了对未来的恐惧,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漂亮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著徐慧珍,指头在空中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徐慧珍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坦然和释然。
她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重话,只是用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口吻,缓缓说道:
“徐老师,要我是你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多看点《论语·述而》——『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或者读读《小戴礼记》中的《学记》——『为人师者,必先正其身,慎其行,然后可以教人。』”
“这些都讲的是师德修养的道理,有助於加强你的个人品德修养,不至於日后这点道理都需要旁人教你。”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和而郑重,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又像是在给一个迷路的人指一条回家的路。
没有半个脏字,没有半句辱骂,但每个字都比刀子还锋利,扎得徐和生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