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顺著徐慧珍的目光看向徐和生,然后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角落里那张方桌旁的王业。
王业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一盅酒,不紧不慢地抿著,嘴角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热闹似的戏謔和从容。
那目光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徐和生已经滚烫的羞耻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徐慧珍眼里,在这个姓王的面前,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跳樑小丑。
他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似乎想说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恼羞成怒地一甩衣袖。
那衣袖甩得又急又猛,带倒了桌上的空酒盅,酒盅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掀开蓝布棉门帘的时候动作粗暴得差点把帘子扯下来;
一股刺骨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火炉里的火星子四散飞舞,然后帘子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了。
酒馆里安静了足有四五秒钟,然后像是被鬆了绑似的,一下子炸开了锅。
“徐老板,您是这个!”牛爷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端了半晌都没顾上喝的酒盅往桌上一顿。
他竖起一根肥嘟嘟的大拇指,衝著徐慧珍晃了又晃,满脸都是嘆服的神色。
“我牛爷活了这么些年,听过的能说会道的人不少,但能像徐老板这样把教书先生说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的,还是头一回见!”
徐慧珍笑了笑,没有接牛爷的话,只是朝大家摆了摆手,声音又恢復了平日里那种爽利而亲切的调子:
“好了好了,一点小插曲,大家继续喝,继续喝。今天让各位见笑了,每桌再赠二两酒,算我给大伙儿赔个不是。”
“对对对,继续喝继续喝!”老王头第一个响应,端起酒盅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红光满面地感嘆道,。
“徐老板不愧是大家闺秀,说话就是有文气,连徐老师都给气走了。”
“往后这酒馆不光有酒喝,还有学问听,我看这全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来!”
“可不是嘛,刚刚我听徐老板这么一讲,这徐老师的確也不是什么好人。”
刘婶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手掌上,又扔进桌上的空碟子里,嘴皮子翻得比刚才嗑瓜子还快:
“背后说人坏话也就罢了,还当著大傢伙的面讲,这不是成心让范金有以后在学校里抬不起头吗?”
“范金有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他同事,同事之间有话不能回学校关上门说?非要跑到酒馆里来大庭广眾地抖搂,安的什么心哪!”
“谁说不是呢。”旁边有人接茬,“徐老师平时看著文质彬彬的,见谁都客客气气,没想到心里头弯弯绕绕这么多。”
“今天被徐掌柜这么一教训,看他以后还有没有脸来酒馆喝酒。”
一帮浑人没在意刚才的小插曲有多严重,反而觉得这小酒馆可真热闹——前段时间范金有在这大放厥词,是徐老板上前怒懟;
如今这徐老师背后说三道四,也是徐老板过来教训走了。也不知道是这酒馆有热闹可看,还是有徐老板在的地方有热闹可看。
可不管怎么样,反正大傢伙有热闹看就行了。来小酒馆喝酒的,不就是图个热闹有趣吗?
要是各个都死气沉沉地喝著杯中酒,那还不如买两斤散酒回家对著墙壁喝,又何必跑小酒馆来?
王业端起酒盅,朝徐慧珍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两人的目光隔著几张桌子和满堂的酒客轻轻一碰,她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丽。
酒馆里的热闹,还在继续。方才徐和生掀帘而去时带进来的那股冷风,早已被炉火的暖意和酒客们的鬨笑声驱散得无影无踪。
六张方桌依旧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划拳,嘮閒篇的嘮閒篇,仿佛刚才那场让一个教书先生顏面尽失的风波不过是酒馆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段小插曲。
只有蔡全无默默地拿了扫帚把地上那只摔碎的酒盅碎片扫乾净,又给徐和生那桌上重新摆了一只新酒盅,然后继续回到柜檯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王业与牛爷又对饮了几杯,牛爷放下酒盅,忽然左顾右盼了一番。
他先往左边看了看——靠墙那桌的轧钢厂青工们正围著火炉划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领头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扯著嗓子喊:“哥俩好啊,五魁首啊”,脸膛被炉火和烈酒烧得通红。
他又往右边看了看——靠门那桌的老街坊们正围著老王头听他白话当年在天津卫跑码头的旧事,说到精彩处,几个老伙计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確认没人在注意自己这边之后,牛爷才把圆滚滚的身子往王业那边凑了凑,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对了王先生,等下跟我去找那位卖画的前清后裔。人我已经约好了,就在今晚。”
“他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在东四牌楼那边一条胡同里,独门独院的二进四合院,地方清静,方便看画。”
王业点了点头,端起酒盅跟牛爷碰了一下,两人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牛爷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桌上,冲柜檯那边喊了一声“全无,记帐上”;
然后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捞起他那件厚重的藏蓝棉袍往身上一裹,领口的扣子还没系好就迫不及待地拉著王业往外走。
王业路过柜檯的时候,跟徐慧珍对了个眼神,徐慧珍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吧,酒馆有我”。
王业便也点了点头,掀开蓝布棉门帘,跟著牛爷走进了四九城冬夜的寒气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柵栏几条黑灯瞎火的胡同,牛爷在前面带路,脚步熟稔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侧著身子跟王业介绍:“这位关爷,跟我是老相识了,我跟他打了少说也有十几年的交道。”
“祖上是前清內务府的笔帖式,正儿八经的旗人,家里头的好东西代代相传,攒了不知多少代。”
“只是如今家道中落,几个儿子闹分家闹得不可开交,这才不得已把一些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换钱。嘖,说起来也是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