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听著牛爷的话,心中已经隱隱有了猜测。
等两人走到那座独门独院的二进四合院门前,牛爷抬手叩了叩门环——三长两短,大概是提前约好的暗號。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閂被人从里面拉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领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羊毛里子。
他的头髮整齐利落,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往后背著,清癯的面孔上架著一副老式的玳瑁框圆眼镜;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依然透著一股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和精明。
他的站姿很特別——腰背挺得极直,微微扬著下巴看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即便穿著褪了色的旧棉袍,也像是穿著蟒袍玉带站在金鑾殿上。
王业借著门廊下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看清了来人的脸,心中猛地一动。
这人的眉眼和脸型跟何大清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个微微上扬的下巴和略微凹陷的太阳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业再次定睛一看,心中顿时瞭然——这不是那位九门提督关大爷嘛!
在《正阳门下》里,这位关大爷就是何大清的扮演者演的,难怪长得这么像。
王业在心里感嘆道:这四九城还真是,那位刘家成导演的宇宙啊!
何大清、蔡全无、关大爷,几张相似的面孔在不同的故事里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偏偏都让自己给碰上了。
“牛爷,这位就是你说的王先生?”关大爷站在门廊下,目光在王业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那双老眼虽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依然带著一种老派旗人特有的挑剔和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古董的成色。
“没错没错,这位就是王先生,前门大街德顺酒馆的东家,也是我牛某人的忘年交。”
牛爷笑呵呵地给双方引荐,“王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关爷,祖上是內务府的笔帖式,家学渊源,满腹经纶。”
“您別看他住这院子不起眼,当年关爷家里头的好东西,那在全四九城的古玩行里都是掛了號的。”
“久仰关爷大名。”王业抱了抱拳,用的是老派人的礼数。
“王先生客气了,请进请进。”关大爷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引著二人穿过前院,进了正房客厅。
客厅里的陈设很简单,家具都是些半旧的红木老物件,看得出当年也是好东西,但边角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不少。
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字画,博古架上摆著几件瓷器和铜器,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唯一显眼的是正堂摆著一张紫檀木的长条案,案上铺著一层绒布,上面放著一个青布包袱,看那包袱的形状,里面应该就是今晚要看的画了。
三人分宾主落座,关大爷亲自泡了一壶茶,倒了三杯,茶香裊裊中三人先是寒暄了一番。
关大爷问了王业在哪儿发財,王业照例说自己是做小买卖的,在前门大街有几家铺子;
关大爷又问了,牛爷最近古玩行的行情怎么样?
牛爷嘆了口气说好东西越来越少、贗品越来越多,像关爷家里这种压箱底的真东西现在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一番热络交谈之后,三方也算是正式熟悉了起来,客厅里的气氛渐渐鬆快下来。
关大爷起身走到长条案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是一轴画卷。
他將画卷平摊在案上,缓缓展开,一边展开一边用镇纸压住画轴的两端,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盖被子。
王业凑上前去,仔细地看了看这幅画。这是一幅梅花图,绢本设色。
画面上是一株苍劲虬曲的老梅,梅枝以枯笔焦墨画成,皴擦纹理分明,枝干苍劲有力,像是老龙的筋骨。
花朵以浓淡相间的水墨点画而成,疏密有致,三五朵聚在枝头,一两朵散在枝尾,以谨细之笔画出花蕊,根根分明,清雅脱俗。
整幅画的构图疏朗有致,上方留白处题著一首诗:
“黄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腊后花。对酒不妨还弄墨,一枝清影写横斜。”
诗后署款:“堂看梅和王少傅韵。吴趋唐寅。”落款下方盖著几个朱红的名人印章,印色虽已歷经数百年,依然殷红如血。
其中一枚是“南京解元”,另一枚是“唐子畏图书”,还有几枚是后世收藏家的鑑赏印;
其中王业认出的一枚是,清代大收藏家梁清標的“蕉林”小印。
整幅画保存得极为完好,绢面虽有自然的岁月痕跡,但没有任何明显的破损或水渍,墨色和印色都鲜亮如新。
牛爷凑上前去,俯下身子,几乎是趴在画面上,从梅枝的皴法看到花朵的点染,从题诗的笔锋看到印章的刀工。
他的鼻尖都快贴到画面上去了,呼出的热气让关大爷在旁边紧张地提醒了一句:“牛爷,您稍微往后点”。
牛爷这才直起身来,从兜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摺叠放大镜,对著画上的落款和印章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竖起一根大拇指。
“关爷,这幅画保存得如此完好,实在是让人佩服,佩服啊!”牛爷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和羡慕。
“《墨梅图》是唐寅晚年的精品,枯笔焦墨画梅枝,浓淡相间点花朵,笔法刚健清逸,毫无晚年的衰颓之气。”
“您看这枝干的皴法,每一笔都乾脆利落,转折处如折釵股,收笔处如屋漏痕,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根本画不出来。”
“还有这花蕊,细如髮丝却根根分明,劲挺有力,这是唐寅独家的『细笔点蕊』法,后人仿都仿不来。”
“王先生您再看这落款——『吴趋唐寅』,唐寅是吴县人,吴趋是吴县的古称,他晚年回到苏州后常用这个署款。”
“字体是唐寅特有的行楷,笔锋清劲,结体修长,和他存世的其他真跡上的落款完全吻合。真跡无疑,真跡无疑啊!”
“哪里哪里,唐伯虎的真跡自然是要好好保管的。”关大爷谦虚地摆摆手,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藏不住內心的得意。
他怎么说也是旗人的后裔,骨子里那股讲究劲儿改不了,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保养得体面,对他来说比卖了多少钱更值得骄傲。
末了他看向王业,镜片后面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和探究:“王先生,您看这幅画如何?”
“挺好的。”王业笑了笑。
关大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挺好的——就三个字?
他守著这幅画对著行家讲了半辈子的笔墨气韵,到了这位王先生嘴里就换来一句“挺好的”?
这要是搁在当年家境风光的时候,他定然要好好讥讽几句附庸风雅、明珠暗投之类的话。
关大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惜现如今家境落魄,不得不卖这些珍藏已久的字画文玩出来贴补生活,再挑剔也挑剔不起了。
不过关大爷到底是关大爷,他虽然看出王业不懂字画,但也看出来这位王先生是个实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