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尔虽然听不全懂,但从伊莲娜的语气和表情里已经读出了结果,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端起酒盅默默地喝了一大口,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伊莲娜低声翻译道:
“他说,可惜了。莫斯科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霜降来得早,十月份就开始结冰了。”
“那些在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工作的工人们,下了工回到工棚里,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黑市上有人用工业酒精兑水当伏特加卖,上个月光莫斯科就有十几个人喝瞎了眼睛。要是能多运些好酒回去,不光能赚钱,还能救人。”
“那看来,是没有办法了。”弗拉基米尔嘆了口气,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忽然用俄语说了句什么,语气无奈却带著几分豁达。
伊莲娜听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替他把话翻译了出来:
“他说,他第一次来华国,发现这里的酒跟俄国的一样烈,这里的冬天跟俄国的一样冷,可这里的酒馆比莫斯科的酒馆热闹一百倍。”
“就算生意做不成,至少这趟没白来——他终於喝到了不用配给证就能买到的酒。”
“王先生,真的没办法了?”伊莲娜仍旧,有些不甘心地看向王业。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坚持,也带著几分对这笔大买卖的惋惜。”
“上次那批酒让她狠狠地赚了一大笔,不光自己赚了,还让她父亲在莫斯科边防系统的老战友圈子里大出了一次风头。”
“那些在西伯利亚哨所里冻得直骂娘的老兵油子们,这辈子没喝过那么好的二锅头,逢人就夸伊莲娜有本事。”
“这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买卖,做了一次就上癮,再做一次就能把客户网彻底铺开。”
“她这次连搭档弗拉基米尔都带上了,原本打算把进货量翻个三四倍,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抱歉,这次是真没办法。”王业端起酒盅,语气诚恳却不留余地,朝伊莲娜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他虽然小世界里还有不少南华產的白酒库存,数量远不止五千斤,再来几万斤也能凑得出。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等到粮食制度和粮票制度正式实施以后,整个国家的粮食规划都会按月度按人头定量分配,每一斤粮食的去向都有帐可查。
到那时候,市面上能流通的酒水总量会被压缩到一个极低的水平,小酒馆之所以还能经营,靠的是公私合营这个体制內的合法身份。
他要是继续给伊莲娜供酒,量小了对方不满足,量大了没法解释来路。为了一笔已经不再有战略意义的交易去冒这个风险,不值当。
不过他拒绝的只是酒,不是伊莲娜这个人。
她父亲在莫斯科边防系统的关係网、她自己在中苏边境贸易上的经验和人脉,对王业来说依然是很有价值的资源。酒不卖了,別的还能卖。
听到王业也没办法,伊莲娜重重地嘆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遗憾。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盅摇了摇杯中剩余的小半盅酒,苦笑道:“上次王先生,那批酒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了。”
“我在莫斯科认识一个在克里姆林宫后勤部门工作的朋友,他喝了一口说比波兰伏特加强太多了。”
“五千斤酒卖完之后,我家的门槛快被那些没抢到货的分销商踏平了,有人甚至愿意提前付全款预订下一批。”
“所以我这次才这么急著带弗拉基米尔来华国,想多进一点运回去,趁著冬天还没过去再赚一笔。只是没想到——”
她摊了摊手,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这年头,买到粮食酿的酒比买到黄金还难。”
边上的陈雪茹一直在旁边听著三人的对话,没有插嘴。
她今天穿著一件枣红色的缎面棉旗袍,领口別著伊莲娜上次送的那枚波罗的海琥珀吊坠,在煤油灯下泛著温润的蜂蜜色光泽。
她一只手搭在王业的胳膊上,另一只手端著酒盅,目光在伊莲娜和王业之间转了两转,心里已经把事情的头绪理了个七七八八。
在她看来,伊莲娜这个女人虽然有时候热情得过火。
上来就搂自家丈夫的脖子让她看了不舒服,但她做生意利落守信、帐目分明,是个值得合作的伙伴。
酒的事她帮不上忙,但別的方面,她有她的底气。
“好了伊莲娜,你反正又不是专门做酒水生意的,酒弄不到就算了,没见著你刚才把自己都快喝哭了。”
陈雪茹把手里的酒盅往桌上一搁,拍了拍伊莲娜的手背,语气爽利而乾脆:
“你这次来华国来得正好——苏州那边新到了一批货,是你上回临走前跟我说过想要的那种。”
“明天我亲自带你去姑苏会馆的库房看看,保证你一看就喜欢!”
“新货?什么新货?”伊莲娜立刻放下了酒盅,灰蓝色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似的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刚才那股子沮丧和遗憾一扫而空。
毕竟说到底她是个商人,商人最敏感的神经就是对“新货”两个字。
酒水这条路断了虽然可惜,但只要別的货利润够高,照样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上次陈雪茹帮她弄的那批布匹,三万匹混纺织物,运到莫斯科之后赚的利润丝毫不比酒水差。
陈雪茹看伊莲娜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颇为受用,故意端起酒盅慢悠悠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卡其布。”
“卡其布?你弄到卡其布了?有多少!”伊莲娜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引得旁边几桌的酒客纷纷侧目。
她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了,一只手紧紧抓住陈雪茹的胳膊,另一只手激动地在桌上比划著名,仿佛那批卡其布已经变成了成捆的卢布堆在她面前。
“这个数。”陈雪茹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篤定,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三百匹?”伊莲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换算——一匹卡其布合十三米,三百匹就是將近四千米的卡其布。
四千米是什么概念?一条西伯利亚大铁路从满洲里到莫斯科的行李车厢,装满了也不一定够用。
“我的天啊!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伊莲娜猛地把双手往桌上一拍,震得酒盅跳了两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