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冰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能做多少列寧装啊!上回我在莫斯科友谊商店看到一件卡其布列寧装,標价六十卢布,被那群军官太太们抢得一件不剩。”
“整个莫斯科的纺织厂都在喊缺卡其布——不,不止莫斯科,从基辅到列寧格勒,从明斯克到叶卡捷琳堡,整个苏联没有一座城市不缺!”
她越说越激动,乾脆站起身来,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列寧装的款式,一边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们不知道,现在列寧装在我们那里有多火!从政治局委员的夫人到集体农庄的女拖拉机手,哪个女人冬天不穿列寧装?”
“翻领、双排扣、带腰带的那种,肩膀要垫厚一点,下摆要过膝盖。”
“可做这种衣服最讲究的就是面料,卡其布是最正宗的——纯棉的,耐磨,挡风,而且越洗越挺括。”
“可偏偏苏联自己產不出多少卡其布,我们那该死的计划经济把所有的棉花都调去做了军服和被服!”
伊莲娜这番话,倒不是夸张。
在五十年代的苏联,轻工业被史达林时代的重工业化战略挤压到了畸形的地步,纺织业的產能和技术都严重滯后。
卡其布这种需要特定织机和特定工艺的棉织物,在苏联的国营纺织厂里產量极低,每年都要从东欧卫星国大量进口。
可东欧那些小国的產量也有限,加上这两年经互会內部的配额分配矛盾加剧,卡其布的进口量不升反降。
整个苏联的民用布料市场,缺口大得惊人。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別这么激动。”陈雪茹笑著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然后正色道。
“你放心,你上次说过之后我就一直留意著。正好苏州那边有一家织布厂,刚完成了公私合营;”
“公方代表急於做出成绩来,把原来压在库房里的一批卡其布全放出来了,而且愿意按合营之前的老价格走。”
“我一听到消息就派人去把它吃下来了。三百匹,一匹不少,全是苏州货,顏色正,经纬密实,绝不起球。”
“雪茹,你无论如何都得卖给我!”伊莲娜双手抓住陈雪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失了血色。
“价钱好说,我出比市场价高两成的价格,不,高三成也行!这批货,我得赶在大寒之前运到莫斯科。”
“再晚就来不及了,西伯利亚大铁路过了元旦就要开始抢运军用物资,到时候民用货车皮不好批。”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业,语气里带著几分期盼:
“王先生,您上次帮我弄酒的那条路子,能不能帮忙把这批布也加急发出去?运费我付双倍!”
王业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在手里慢慢转著,没有马上接话。
他手里的渠道当然不只酒,但他也知道,这段时间伊莲娜可以亲自跑,铺了太多路反而容易招来不必要的目光。
他放下酒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布匹走正常的铁路货运就行,比酒水路子多。让雪茹帮你安排。”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伊莲娜痛快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闷头喝酒的弗拉基米尔,用俄语嘰里咕嚕地翻译了一遍。
弗拉基米尔听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伊莲娜翻译道:“他说,布匹虽然没有伏特加好喝,但比伏特加还值钱。”
“他还说等这批布到了莫斯科,他要给他留在边防部队的兄弟们一人捎一套列寧装,留著將来娶媳妇用。”
陈雪茹微微一笑:“没问题。”
边上的王业听著,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一笔跨国大买卖敲定了下来。
陈雪茹还跟伊莲娜凑在一块儿咬了咬耳朵,大概是说了个让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的折扣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忽然开口问道:“伊莲娜,你这次在华国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暂时不走了。”伊莲娜摇了摇头,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夹了块酱牛肉嚼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和庆幸。
“王先生,说句实话,我们那边现在冷得要死人了。”
“莫斯科前天来电报,说郊区那边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四十多度了,有个集体农庄因为煤不够,冻死了好几个老人。”
“我本来想著这批货弄完就赶紧回去过年,可弗拉基米尔说反正货得走铁路,有他押运就够了。”
“我在莫斯科的仓库和铺面都有我父亲的人帮忙照看著,人手够用。”
“所以我想想在四九城过这个冬天——住你们这儿,顿顿有热酒热菜,不用每天出门冻得睫毛结冰,多好。”
“那卡其布,你怎么运回去?”王业又追问道。
“弗拉基米尔会回去,我让他带著货走满洲里口岸,那边的边防检查站有我们父亲的老部下在,通关手续比走二连浩特快得多。”
伊莲娜拍了拍弗拉基米尔的肩膀,又用俄语交代了几句。弗拉基米尔听完点了点头,用俄语跟王业说了句什么,语气郑重而恳切。
伊莲娜翻译道:“他说他明天就去找外贸部办出口手续,等布匹一到货运站就装车启程。”
“他还说,这批货他会亲自押车,从满洲里到莫斯科,走西伯利亚大铁路,沿途每一站他都会发电报回来报平安,绝对不会出任何紕漏。”
“行啊。”王业端起酒盅,朝弗拉基米尔举了举,弗拉基米尔赶紧也端起自己的酒盅笨拙地跟王业碰了一下。
王业又转向伊莲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友重逢般的温和,“那你到时候,就留在四九城过年。”
“正好雪茹刚出月子没多久,家里也冷清,你过来凑个热闹。淮茹那边也会带孩子过来,到时候一起吃顿年夜饭。”
“太好了!我一直想体验一下中国是怎么过年的——放鞭炮、贴春联、包饺子,这些在莫斯科从来没机会看到。”
伊莲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陈雪茹在旁边听著,脸上虽然掛著笑,但还是在王业提到“淮茹”两个字的时候,在桌子底下悄悄用膝盖碰了碰王业的腿。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嗔怪和提醒,意思是——当著人家伊莲娜的面呢,你说话注意点儿。
王业假装没感觉到,端起酒盅將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桌上那只铜火锅升腾的白气上。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著,酒馆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微微发红。
那几片鹅毛大的雪花刚落在屋檐上就被屋里的热气烘化,变成了晶莹的水珠,顺著青瓦的弧度缓缓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