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这场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先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后来雪粒子变成了棉絮般的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悄无声息地铺了一整夜。
到了天明时分,整座四九城已经被捂在了一床厚得没过了脚踝的白棉被下面。
南锣鼓巷里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盖上了半尺厚的积雪。
屋檐下掛著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长长短短地垂下来,在熹微的晨光中闪著冷森森的银光。
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被雪压弯了枝丫,偶尔一阵北风吹过,枝头上的积雪便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秦淮茹是天还没亮透,就醒了。她睡觉向来警觉,院子里积了一层厚雪之后,外头的声音就变了。
平日里胡同口传来的有轨电车铃鐺声被雪闷住了,变得又远又模糊,反倒是隔壁院子里有人早起铲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侧耳听了听身旁王业均匀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然后悄无声息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
从床头椅背上捞过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披在身上,摸黑系好了扣子。
两条腿从被窝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凉风,她赶紧把被子重新塞好,免得冻著王业。
炕头的余温还在,她借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摸到炕沿下的棉鞋套上,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落地的声音轻得跟猫似的。
她经过小屋门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儿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脚底下。
两条小胳膊大剌剌地摊在枕头两侧,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面,另一条腿压在被子上,整个人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大概是正做著一个关於堆雪人的好梦。
秦淮茹看著儿子这副毫无形象的睡姿,忍不住无声地笑著摇了摇头。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被子从床脚捞起来重新给他盖好,又把他那条耷拉在床沿外面的腿塞回了被窝里。
出了房门,一股乾冷乾冷的空气立刻灌进了领口。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哈了一口长长的白气——满院的雪,厚得盖住了所有的青砖地面,只露出墙根底下几株枯草的尖尖。
西厢房的屋顶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屋檐下一线灰色的瓦当。院墙上落了一只麻雀,缩著脖子蓬鬆著羽毛,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天空还是铅灰色的,鹅毛般的大雪不紧不慢地从空中飘落,一片一片,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西厢房的门窗。
秦淮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耳朵,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口。
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压低嗓子喊了声:“京茹,起来了。”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閂被人从里面拉开,秦京茹探出一张还没完全睡醒的脸,眼角掛著一颗眼屎,头髮乱得像个鸡窝。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姐,这才几点啊,天还没亮透呢。”
“別睡了,赶紧过来帮我烧水。你姐夫等会儿要起来洗漱,这大雪天的总不能让他用凉水洗脸。”
秦淮茹伸手帮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好,拽著她的胳膊就往厨房走。
秦京茹被她拽得踉蹌了两步,一边走一边嘟囔著“姐你慢点,我棉鞋还没蹬上呢”,但脚下倒是没停。
厨房是东跨院里单独搭出来的一间小偏房,四面墙透风,冷得跟冰窖似的。
秦淮茹蹲在煤炉前,从兜里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砂纸上划了好几下才点著——划到第三根才总算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苗。
她把火柴凑到炉膛里的引火纸下面,看著火苗舔上了乾燥的玉米皮,橘红色的火焰慢慢爬上了煤球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秦京茹蹲在旁边帮她递煤块,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不肯伸出来,被秦淮茹拍了一下手背才老老实实地把煤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炉膛里。
不大一会儿工夫,铁皮水壶便开始发出噝噝的声响,壶嘴冒出了第一缕白气,隨后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秦淮茹拿湿抹布垫著手把水壶提起来,滚烫的热水倒进搪瓷脸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用手指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把脸盆放在托盘上,旁边搁著漱口杯、牙刷子和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
她又让秦京茹把暖水瓶灌满搁在灶台上温著,这才端著托盘踩著院子里的积雪往东厢房走去。
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暖融融的。炕洞里的余火还泛著暗红色的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了一片白色的朦朧。
秦淮茹把脸盆放在洗脸架上,转过身来看向床上——王业还躺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搭在枕头上的手。
她正犹豫著要不要叫醒他,就听见被窝里传来一声带著睡意的嘟囔。
“淮茹,外面是不是下雪了?”王业翻了个身,眯著眼睛看她,声音还带著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嗯,下雪了,业哥。”秦淮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髮拨到耳后,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下了一整夜,地上积了得有半尺厚。刚才我从厨房走过来,踩下去雪都没过脚脖子了。”
“嗯,帮我找几件厚衣服,等会儿我要出门。”王业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子,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结实匀称的上身。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玻璃窗上结满了霜花,透过霜花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密密麻麻飘零著如鹅毛般的大雪。
灰白色的天幕下,对面西厢房的屋顶已经被大雪完全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像是盖了一床刚弹好的新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