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也被雪压得弯了下来,树梢上颤颤巍巍地掛著一团拳头大的雪块,隨时都可能掉下来。
“这雪下得还挺大的。”王业接过秦淮茹递过来的毛衣往身上套,隨口感嘆了一句。
昨晚睡前院子里还只有一层薄薄的霜,一夜之间就换了天地。四九城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年都更冷,也更长。
“是啊,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肯定是个好收成。”秦淮茹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帮他挑衣服。
柜子里掛著的衣服不算多,但件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中山装、藏蓝色的大衣、几件白衬衫、两条熨得笔挺的长裤——全是她亲手打理的。
她从中挑了一件最厚的灰色毛衣和那件藏蓝色的呢料大衣,又把一双刚洗乾净的厚棉袜放在衣服上面,转头瞥了他一眼,温声问道:
“业哥,京茹那丫头已经在厨房吃饭了,要不要让她给你也盛一碗粥?”
“那丫头倒是起得早,有热粥喝也不给我端一碗来。”王业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彻底钻出来。
他光著脚踩在炕沿上,接过秦淮茹递过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秦淮茹替他抻了抻中山装的后领,又从洗脸架上拿来牙刷子挤好牙膏递给他。
王业用热水洗了把脸,热气蒸得他整个人终於彻底清醒了过来,用毛巾擦乾脸上的水珠。
他又对著,脸盆架上方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头髮整齐,衣领端正,没什么问题。
他把毛巾往脸盆架上一搭,转身对正在给他整理公文包的秦淮茹说,“今天我下班不会立马赶回来,前门大街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知道了,你忙你的。我下午让京茹多买点菜,晚上给你燉排骨汤,早点回来喝。”
秦淮茹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口,手指从风纪扣一路往下捋到胸前的口袋;
隨即,又把那支钢笔別正了,又把肩头一根掉落的头髮拈起来扔掉。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带著一种日復一日才养出来的默契和熟稔。
“行,排骨汤多放点山药,儿子爱吃。对了,晚上顺便把雪茹也叫过来一起吃,她一个人带孩子在那边太冷清了。”
王业摆摆手,走到镜子前最后照了照,確定从头到脚都没什么问题后,跟秦淮茹说了一声,就直接大步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那铺天盖地的雪景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天空还是灰濛濛的,鹅毛大的雪花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仿佛有人在云层上面不停地往下倒棉花。
胡同两侧的灰墙被雪盖得只露出下半截的青砖,墙头上积的雪厚得跟发麵馒头似的。
有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著炊烟,白烟和白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全被雪裹住了,一根根银条似的垂下来,偶尔有一根被风吹断了,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整条胡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隱约传来谁家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的嬉闹声和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呜声。
王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踩著没过了脚踝的积雪往前走。
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出去很远,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不是去轧钢厂——今天厂里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年底的生產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城警局,去找郑朝阳和郝平川。
这件事,在他心里盘旋了好一阵子了。四九城作为首都,自然是要排查特务这方面的事情,而且这项工作在建国之后从未真正停止过。
首当其衝的就是那些在旧社会跟国民党有关係的人——潜伏的特务、残存的谍报网、被策反的旧职员,每一条线索都值得深挖。
他之前閒来无事的时候曾想起在后世短视频上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就是建国初期清查遗留特务机关的真实案例。
其中提到过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前门大街附近的一处民宅里曾经抓捕过一个潜伏多年的国民党间谍。
那人表面上是做小买卖的,实际上一直在用短波电台向境外传递情报。
前门大街,那可是他日常活动最频繁的核心地带。德顺酒馆、陈记绸缎庄、陈雪茹的四合院、牛爷的古玩圈子,全都在那一片。
如果那片区域里真的潜伏著一个间谍,不光是国家安全的问题,对他自己的行动也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他这一年来在前门大街出出入入,要是被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谍报人员盯上,以他两个身份来回切换的频率,难免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必须把这只老鼠,揪出来!
郑朝阳和郝平川所在的东城警局坐落在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是一栋旧式灰砖楼,楼顶上竖著一面五星红旗,在大雪中依然猎猎飘扬。
大门口站著一个穿军大衣的哨兵,见王业走过来正要抬手拦,王业从兜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哨兵立刻立正敬礼放行。
这证件是他当年在军管会时期办的,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但拿出来在公安系统里还是好使。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二楼刑侦科办公室的门。屋里暖气烧得很足,跟外面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郑朝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二郎腿看一份案卷,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菸捲,翻页的时候嘴里还哼著京戏。
郝平川则蹲在墙角拿电烙铁修一个坏了半个多月的电炉子,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嘟囔著“这破炉子再修不好老子就把它扔了”。
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菸草味、铁锈味和旧档案纸特有的霉味,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著,不时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哟,老王!这大雪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郑朝阳抬头看见是王业,立刻把案卷一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叼著菸捲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別跟我说,你是专程来找我喝酒的——这大早上,可还没开张呢。”
郝平川也放下了电烙铁,站起身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朝王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带著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