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幕中。
王业和郑朝阳继续站在茶馆的屋檐下等著,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郑朝阳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转过头来看著王业,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道:
“老王,说起来咱俩也认识好几年了。从北平城里蹲房顶踩点那会儿开始算,你帮我们破的案子少说也有十来起了吧?”
“每次都是你不声不响地把线索找好了,然后让我们去收网。你说你一个轧钢厂的后勤主任,怎么比我们这些干公安的还上心?”
“我在这片地界上,有朋友,有家人。让一个潜伏特务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换你你睡得著?”
王业也笑了笑,目光落在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雪花在灯光下打著旋,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郝平川带著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踩著雪回来了。
那两个民警都是附近派出所的片警,常年在这一带巡逻,对大柵栏的家家户户都熟。
但王业说的这个独居男子,他平时连居委会的人上门登记都不怎么配合。
郝平川把一个民警安排在后墙那个死胡同里蹲守,另一个民警守在院子前面不远处;
自己则带著户籍登记本,大步走到那座院子的门前,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里没有动静!
郝平川又叩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几分力道:“开门!派出所的,年底核对户籍!”
过了好几秒钟,门里才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
门閂被人从里面拉开,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四十岁上下,戴著一副圆框眼镜,右嘴角有一颗黑痣。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髮有些凌乱,看起来確实像是刚从屋里出来。
“谁啊?这大清早的……”那男子揉了揉眼睛,做出刚睡醒的样子,但王业站在茶馆屋檐下看得分明。
“这个人的眼神在瞄到郝平川警服的那一瞬间,瞳孔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缩,然后迅速恢復了正常。普通人看见警察上门,最多是愣一下。”
“但他的反应是瞳孔收缩,然后刻意放鬆面部肌肉,这个细微的身体变化出卖了他;
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在遇到突发情况时有这样本能的应激反应。
“派出所的,年底核对户籍。把户口本拿出来看看,屋里几个人住?都是什么关係?”
郝平川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执行这类例行公事时一模一样,客气中带著几分不耐烦,像是一个只想赶紧把活干完回家烤火的片警。
“哦哦,就我一个人住,户口本我去拿。”那男子把门开了大半,转身往里走,走路的时候果然是三步一回头。
第一次回头是为了看郝平川有没有跟进来,第二次回头是为了看门口还有没有其他人;
第三次回头是在跨进屋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
郝平川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一边翻著手里的户籍登记本一边用余光扫视著院子里的布局。
院子不大,北面是一间正房,东面是一间偏房改成的厨房,西面墙角堆著几捆乾柴。
正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一个老式的衣柜,桌上摆著一盏煤油灯和几本旧书。
唯一不太对劲的,是方桌上堆了好几块废弃的乾电池——大號电池,一般人家里用不上这么大的电池,手电筒用的都是小號电池。
那男子从衣柜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户口本,递给郝平川。
郝平川接过来翻了翻,嘴里念叨著:“你这户口怎么这么久没更新过”,眼神却在屋里快速地扫视著。”
“当他扫到墙角那个老式衣柜的底部时,发现柜脚旁边有一块青砖的顏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周围的青砖都覆著一层薄灰,唯独那一块青砖表面乾净,像是近期被人动过。”
“行了,没问题。下次居委会通知更新户口资料的时候记得按时去,別给人家添麻烦。”
郝平川把户口本还给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转身出了院子,冲远处茶馆屋檐下的郑朝阳微微点了点头。
那男子关上了门,王业透过茶馆的玻璃窗看到屋顶那根偽装成晾衣绳的黑线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屋里有人在往短波电台的电池槽里安装电池时,天线受到触碰產生的震动。
当天深夜,郑朝阳调了东城警局刑侦科的六名便衣警察,分前后两路同时突入这座独门独院的民宅。
那男子听到院门被撞开的声响,还没来得及把电台塞进暗格,就被郝平川一个箭步按在了地上。
在他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搜出了一部苏制r-350型短波电台、一本密码本、三本偽造的通行证件;
以及整整一抽屉,油纸密封好隨时准备销毁的加密电文底稿。
连夜突审中,这个化名“张明德”潜伏长达三年之久的国民党保密局潜伏特务。
此刻,他的心理防线在郝平川把搜到的发报记录摊在桌上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他供出了,自己的上级联络人——前门大街修车摊的老赵头。
当郑朝阳带人赶到老赵头的修车摊时,那个满脸油污的老头正在用扳手把一个微型照相机拆成零件往工具箱夹层里塞。
两人对视了一眼,老赵头忽然苦笑了一声,用一口標准的南京官话说了句“早料到有这一天”,然后主动伸出了双手。
三天后,王业下班回到东跨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股浓郁的酱肘子香味。
推门一看,郑朝阳和郝平川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面前摆著从悦来酒楼打包来的酱肘子、葱烧海参、砂锅白肉,还有一瓶上好的红星二锅头。
郑朝阳站起来把酒瓶往他手里一塞,咧嘴笑道:“老王,这顿酒你跑不掉。”
“区里已经批了嘉奖令,两个潜伏特务一锅端,连台湾那边等著接应的线都让我们给扯出来了。”
“我跟你说,这事我们王区长都惊动了,亲口夸咱们东城警局年底打了一场漂亮仗。来,满上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