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阴冷而潮湿,白厅街上那些乔治王朝风格的灰石建筑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得透不过气来。
泰晤士河上飘来的湿雾裹著煤烟味,把白金汉宫外墙上的波特兰石熏出了一层浅灰色的暗哑。
宫殿东翼二楼的私人会客室里,壁炉里的橡木柴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织锦窗帘上投下跳动著的暗影。
伊莉莎白女王坐在壁炉旁那张她用了十几年的胡桃木写字檯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外交部刚刚送来的澳洲局势评估报告。
报告的牛皮纸封面还带著殖民地办公室的火漆印,旁边摞著半尺高的內阁会议纪要。
她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报告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著,那节奏不快不慢,却透著一股子压抑著的烦躁。
她才二十七岁,登基不过两年,眼角却已经爬上了几缕细细的纹路。
那不是岁月的痕跡,是每天批不完的公文和开不完的枢密院会议磨出来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快而清脆,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发出噠噠的韵律,光是听节奏就知道来人是谁。
伊莉莎白连头都没抬,只是微微嘆了口气,把澳洲局势报告翻到下一页。她的私人秘书在门口通报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
玛格丽特裹著,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宝蓝色的迪奥收腰大衣,领口翻出一圈银狐皮,头上戴著一顶同色的药盒帽,斜斜地別著一枚珍珠胸针。
她的脸颊被外头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愈发明亮而灼人。
她走过波斯地毯时带起一阵微风,把壁炉里的一片火星吹得打了个旋。
“莉莉贝特,我要跟你谈一件事。”玛格丽特在写字檯对面的天鹅绒扶手椅上坐下来,没有脱大衣,也没有客套。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端端正正的,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分说的篤定。
这个架势伊莉莎白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妹妹用这种语气叫她的乳名,后面跟著的一定不是什么能让她省心的事。
伊莉莎白终於抬起头来,摘下鼻樑上那副玳瑁框的阅读镜搁在文件旁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和几分无奈:
“玛格丽特,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从早上七点开始已经见了三拨人——內阁秘书、殖民地事务大臣、还有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私人代表。”
“如果你又是来跟我討论上周在皇家歌剧院认识的哪位男高音歌手,我真的没有——”
“我要结婚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胡桃木镶板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慢慢沉下去。
壁炉里的橡木柴啪地爆了一声火星,窗外白厅街上隱约传来送奶马车驶过的马蹄声。
伊莉莎白手里那支钢笔停在了半空中,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报告边角上洇了一个小小的蓝黑色圆点。
伊莉莎白放下钢笔,仔仔细细地看著妹妹的脸。玛格丽特今年二十三岁了;
在她眼里,却依然是那个在巴尔莫勒尔城堡花园里追著蝴蝶跑的小丫头。
可此刻妹妹脸上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心血来潮。
玛格丽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舞会上发现了一个英俊舞伴时的雀跃,而是一种她从未在妹妹脸上见过的篤定和沉静。
“是谁?”伊莉莎白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把钢笔帽拧好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报告上,目光直直地看著玛格丽特。
“他叫威廉·阿什伯顿,是我在澳洲旅行的时候认识的。”
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弧度很浅,却被伊莉莎白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的家族是阿什伯顿伯爵的分支,两百年前从约克郡迁到新南威尔斯,是澳洲最早一批获授土地的拓殖贵族。”
“他的曾祖父曾经担任过新南威尔斯殖民地的总督府秘书长,祖父在墨尔本有一整条街的物业。”
“他本人毕业於剑桥三一学院,在雪梨有將近二十万英亩的牧场。”
“我们在雪梨港的游艇上认识的,那天海风很大,我的帽子被吹到了海里,是他跳下去帮我捞上来的。”
伊莉莎白听著这一连串家世背景,心里那根弦稍稍鬆了几分。至少不是个平民,至少没有辱没王室的门楣。
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著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母亲传给她的蓝宝石戒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白厅街上,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驶过,碾起路边一滩融了一半的雪水。
“澳洲。”她终於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斟酌过后的审慎。
“玛格丽特,安妮已经嫁到了亚洲那个叫什么南华的地方,远得我一年都未必能见她一面。现在你也想走?”
“澳洲比南华近不了多少,坐船要好几个星期。母亲那边,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母亲那边,我自己去说。”玛格丽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始终没有从姐姐脸上移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和撒娇交织的复杂意味。
“我知道你觉得澳洲是流放罪犯的地方,但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威廉带我去看过他的牧场,一望无际的草原,比整个威尔斯还大。”
“那里有河流、有山、有开满野花的山谷,站在牧场的山丘上能看到远处蓝山的雪顶。”
“他跟那些只知道在俱乐部里打桥牌喝威士忌的伦敦紈絝子弟完全不一样,他经营的牧场和矿產僱佣了上百个工人,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
“玛格丽特。”伊莉莎白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重,却带著一种女王特有的威严。
“你告诉我的这些都很动听。但我要的不是他有多少牧场、多少工人、祖上是不是约克郡来的。”
“我要知道的是——他的政治立场是否可靠?他的家族在对王室的態度上有没有不良记录?”
“他本人有没有捲入过,任何可能让白金汉宫难堪的丑闻?”
玛格丽特愣住了,她本以为姐姐会像往常一样先跟她吵一架。
从她十六岁第一次在温莎城堡的私人舞会上跟一个苏格兰贵族后裔跳了一整晚华尔兹开始,姐妹俩为这种事已经吵过不知多少回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姐姐问出这些问题,说明她不是在直接拒绝,而是已经在用处理公务的方式在权衡这件事的可行性了。
“这些都可以查。”玛格丽特的声音软了下来,她知道跟姐姐硬碰硬从来都不是最好的策略。
她站起身来走到写字檯前,绕过桌角,在姐姐身旁的扶手上半坐下来,两只手握住伊莉莎白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仰著脸看著她。
“他愿意来,伦敦接受审查。他的家族谱系、资產情况、政治背景,任何你需要的材料他都可以提供,现在他人就住在肯辛顿的酒店里等著召见。”
“你可以让军情五处去查,可以让殖民地办公室去核实,甚至可以让坎特伯雷大主教亲自跟他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