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几年前国民党残余部队退到台湾之后,大陆各地就有大量的溃兵和难民涌入了港岛。
这些人里头,有点手艺、有点家底的还能在港岛本岛或者九龙比较繁华的区域开个小铺子混口饭吃,再不济也能去工厂里找个技工的活。
可那些什么都没有的溃兵,除了一身力气和一肚子不甘心之外別无所长,就只能来码头当搬运工、干苦力活。
本来港岛港口的吞吐量就不算大——五十年代初期,港岛的经济还没起飞;
转口贸易的规模远远不能跟后世那个货柜吞吐量全球第一的超级港口相比——码头上的货单数量是有限的,可抢活乾的苦力却越来越多。
粥少僧多,每天码头都有人为了抢工打架斗殴,头破血流都不算新闻。
蒋震正闷头往前跑,忽然听见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在嘈杂的码头背景音里穿透过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两位兄弟,请留步。”蒋震剎住脚步,回头一看。
叫住他们的是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那身西装的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是港岛本地的货色。
港岛的裁缝铺做不出这种线条利落的收腰版型,倒更像是他从报纸上见过的欧洲时装款式。
来人脚上蹬著一双擦得鋥亮的深棕色皮鞋,在码头满是煤灰和污水的地面上纤尘不染,光是这双鞋就够码头苦力干大半年的。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穿著深色西装的隨从,站姿笔挺,目光沉稳地在蒋震和码头四周的人群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码头上的光线並不好,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掛在栈桥柱子上,但蒋震借著那摇曳的灯光还是看清了这人的脸。
二十五岁上下,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角掛著一丝温和而不失分寸的笑意。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那种常年窝在办公室里的苍白,倒像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
对方这身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蒋震在这码头混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货主和商人,但能让他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简单”的,屈指可数。
蒋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跟朋友对了个眼神。他朋友明显也被这人的气场震住了,一时间没敢开口。
蒋震转过身来,微微喘了口气,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因为对方太过体面而產生的本能拘谨,却也没有过分卑微:“这位先生,你叫我们?”
“请问两位,知不知道华商大楼在哪里?”西装男问道,声音很和气,是那种虽然带著点官话口音但咬字清晰、听起来格外舒服的语调。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蒋震身上,像是在两个苦力中一眼就判断出谁才是更可靠的那个。
“我从码头那边一路问过来,有说在广东道的,有说在弥敦道的,没有一个能说准位置。”
“华商大楼?”蒋震歪著头想了想,这个名字他听著耳熟。
他在脑子里把尖沙咀这一带的地图过了好几遍,终於想起来了——那不就是离他家不远的那栋五层大楼吗?
那栋楼在尖沙咀这片低矮的唐楼和铁皮棚屋里算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外墙贴著米黄色的瓷砖;
楼顶上竖著一面不知是哪家公司的旗子,他每天从家门口出来抬头就能望见那面旗在风里飘。
只不过平时光顾著埋头搬货,从来没留意过那栋楼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广东道和弥敦道交叉口那栋米黄色的大楼吧?从这里过去得绕好几条巷子,没人带著的话確实不好找。”
蒋震脸上露出了一个实诚的笑容,“先生,我可以带你去。我手头还有最后一张工单没交,去工头那里盖个章就行,您等我一下,很快的。”
“那就麻烦你了。”王业点了点头,看著蒋震小跑著去找工头交接,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背影上那道明显的肌肉线条上停了片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蒋震就拿著当天的工钱——十一块五毛港幣——和盖好章的工单从工头那边跑了回来。
他把竹籤和工单仔细叠好塞进毛线衣內侧的口袋里,又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冲王业憨厚地笑了笑:
“先生,走吧,我家就住在那栋楼旁边的棚户区,对这附近的路熟得跟自己手板心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嘈杂的码头区,那两个隨从隔著几步跟在后面。
蒋震领著王业绕过一排堆满货箱的仓库,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这条巷子是码头通往广东道最近的捷径,两侧的唐楼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积著不知从哪家后厨淌出来的油腻腻的污水。
蒋震显然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左拐右绕,脚步轻快而稳当,不时回头看看王业有没有跟上。
等走出了那条憋闷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广东道上的人流和车流明显多了起来,叮叮车叮叮噹噹地驶过,街边的茶水档和云吞麵铺子飘出裊裊白烟。
“先生怎么称呼?”蒋震放慢了脚步,跟王业並肩走在广东道的人行道上,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眼前这位先生给他的感觉不坏,说话又和气,不像是那种会用鼻孔看人的有钱佬。
“我姓王。”王业边走边打量著街边的铺面,目光在一家老式的当铺招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侧头看著蒋震笑了笑。
“从南华过来的,做点小生意。刚才在码头那边看了半天,你们的活计还真是辛苦。”
“那么重的麻袋一袋一袋地扛,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吧?”
蒋震被他说中了心事,嘆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在码头扛货,这都十几年了,每天起早摸黑地干,也就勉强餬口。”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栋米黄色的大楼,“王先生你看,前面那个就是华商大楼了。”
“这栋楼三年前才盖好,听说是南洋那边的富商出钱建的,里面租给了好几家贸易公司,专门做转口生意的。”
王业顺著蒋震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栋五层大楼上停留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