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商大楼方方正正的,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唐楼和铁皮棚屋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楼下的铺面是一家南洋药材行和一家船务代理公司,玻璃橱窗擦得乾乾净净,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老铺子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蒋震,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穿著破旧的毛线衣、踩著磨穿了底的解放鞋。
但其走路的姿態却带著一种昂首挺胸的硬朗劲儿,跟码头上那些垂头丧气的苦力很不一样。
“你呢?怎么称呼?”王业问道。
“我叫蒋震,蒋介石的蒋,震动的震。祖上是广东的,战前跟著爹妈逃难来的港岛。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还得养两个儿子。”
蒋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无奈和自嘲,但更多的是那种当了父亲之后才会有的责任感。
“我看你的身手应该不错。”王业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刚才在码头上,別人都累得喘不过气,你一个人扛了三趟还面不改色。这几年在码头乾的这几年,还习惯吗?有没有想过去做点別的?”
蒋震被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习惯是习惯了,习惯到每天不扛几十袋货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说实话,哪个男人不想多赚点钱养家?”
“可我除了这一身力气也没別的本事,没读过几年书,也没什么手艺,想干別的也没人愿意要我呀。”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南华发展?”王业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著蒋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这目光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考量,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有被雕琢过的原石。
“南华?”蒋震也跟著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从自嘲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几分好奇。
“就是王先生您说的那个南华联合王国?我听码头上的老伙计说过,说那边这些年发展得很快,日子过得好。”
“还有人说南华那边的工资比港岛高了好几倍,一个普通工人的收入都赶上港岛小店铺的掌柜了。”
“不过那地方太远了,我连港岛都没出过,哪有钱买船票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著王业,眼睛微微一亮,“王先生,您不会是想……”
“好了,华商大楼到了。”王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微一笑,抬头看向面前这栋米黄色的大楼,“以后要是有机会,带你去南华转转。”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双眼睛里却带著一种让蒋震捉摸不透的认真。
蒋震领著王业穿过广东道上的人流,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横街。
这条横街比刚才那条窄巷宽敞不了多少,两侧是挤挤挨挨的老式唐楼,楼下的铺面大多是些凉茶档、云吞麵铺和卖五金杂货的小店。
头顶上密密麻麻地掛著各家各户晾晒的衣物和被单,五顏六色的布料在风中飘飘荡荡,偶尔滴下几滴洗衣水砸在青石板路面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煲汤的煤炉味、晾晒的咸鱼味和隔壁巷子传来的烧腊香的复杂气息,这就是五十年代港岛普通街坊最真实的生活味道。
王业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街边的市井百態,忽然侧过头来,语气隨意地问道:“蒋先生,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王先生,免贵姓蒋,叫我蒋震就行!”蒋震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我一个码头扛麻袋的,哪当得起『先生』两个字。您叫我阿震吧,码头上的兄弟们都这么叫,我听习惯了,您叫蒋先生我反倒浑身不自在。”
蒋震?王业的脚步不易察觉地微微顿了一下,眉头轻轻一蹙。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总觉得这两个字在哪儿听过,不是在这个时代,而是在他穿越之前那个信息爆炸的后世,在某部老电影或者某本杂誌上见过。
姓蒋的人多了去了,叫蒋震的也不止一个,可他偏偏觉得这个名字跟他脑海里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对得上號。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王业在心里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街道上。
他初来乍到,虽说在前世的影视剧里对港岛有过一些粗浅的了解,但真正的五十年代港岛和银幕上那个经过艺术加工的港岛终究是两回事。
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比想像中更浑浊,街上的气味比想像中更复杂,而那些隱藏在唐楼和棚户区深处的江湖,也比任何剧本都要鲜活和危险。
“阿震,”王业顺著蒋震的意思改了口,迈步跨过路面上一个积了水的凹坑。
“刚刚我在码头那边听你朋友说,你晚上九点要去尖沙咀码头那边。这大晚上的,码头的货船都歇了,你去尖沙咀做什么?”
“嗐,也没什么大事。”蒋震走在王业身侧,稍稍靠前半步给他引路,一边走一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就是去帮人撑撑场子,有个叫大灰熊的,原来是和联胜的人。现在打算,从尖沙咀分出来自立门户。”
“今晚他跟大口九的人在码头那边谈不拢,怕是要动手,就花钱雇我们这些苦力去壮壮声势。”
“说白了就是往码头边一站,板著脸充人头,让对面的人看看大灰熊这边有多少人马,不敢轻举妄动。”
“真要打起来了,我们这些撑场子的也就是往后撤,摇旗吶喊造造势,真正往前面冲的是那些社团里的红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事实上在如今的港岛,这种事確实很寻常。
几乎所有在码头干苦力活的都接过这种活,有的是给和联胜撑场子,有的是给义群撑场子,还有的是给那些刚从內地过来的新帮派撑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