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先生光是他身上那套西装,就够她们全家不吃不喝攒好几年的。
“慧芳,这位是王先生,我在港口认识的一个南华来的朋友。”
蒋震赶紧把肩上那袋最重的大米放到门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自己的妻子介绍道:
“王先生刚来港岛,我帮他带路去华商大楼,他就顺道来咱们家坐坐。”
“哦哦,王先生里面请!里面请!”梁惠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她下意识地拿还在滴水的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这才伸出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脸上堆满了好客的笑容。
她语气里却带著几分藏不住的侷促和不好意思,“我们家地方小,您別嫌弃。”
“我这就去烧水沏茶——哦不对,家里好像没有茶叶了,我去楼下买点。”
“嫂子別忙了,我不喝茶。”王业笑著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梁惠芳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
这屋子,比他想像的还要小。目测不过二三十平米的样子,没有客厅,进门就是一间集臥室、厨房、饭厅於一体的小间。
靠墙摆著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双人床,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了却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邋遢。
墙角是一台煤球炉和几个摞起来的锅碗瓢盆,炉子旁边用旧报纸铺了一块区域放柴火。
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摸到,墙上糊著旧报纸挡风,有几处墙皮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暗灰色的砖缝。
虽然简陋,但每一寸空间都被收拾得乾乾净净,窗台还放著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给这间逼仄的小屋添了几分生气。
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说是隔间,其实就是用几块三合板挡了一下,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门口掛著的布帘已经洗得褪了色。
“爸!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大半天了,你说过今晚要给我过生日的!”
忽然左边那个小隔间的布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一个小男孩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光著的脚丫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拍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小了却乾乾净净的白布汗衫,小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跑到蒋震面前,仰起小脸张开了两只小胳膊,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乖!”蒋震一看到大儿子,脸上的疲惫和刚才的侷促全都一扫而空。
他哈哈笑著弯腰一把把小傢伙抱起来,在那张肉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然后把他转向王业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做父亲的自豪,“王先生,这是我大儿子,蒋天生,今天正好六岁了。”
“还有一个小的叫蒋天养,估计还在床上睡觉呢,那个小懒虫。天生,快叫王叔叔。”
王业看著眼前这个被蒋震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脑子里的记忆碎片终於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蒋天生!蒋天养!蒋震!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蒋震”这个名字从一见面就让他觉得如此耳熟了。
港片《古惑仔》系列,洪兴社的创始人,蒋天生和蒋天养的父亲——那个在电影里只活在台词和回忆中的名字,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这个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麻袋、因为一百块钱的撑场子费纠结了半天的汉子,他的两个儿子將来会成为港岛社团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大儿子蒋天生会在几十年后接掌洪兴,成为铜锣湾的扛把子;
小儿子蒋天养会远走泰国,成为一方梟雄,在关键时刻回来撑住摇摇欲坠的洪兴大局。
而眼前这个憨厚实诚、为了给儿子过生日寧愿少赚一百块钱的码头苦力,就是那两个风云人物的亲生父亲。
王业压下心中的翻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如常。
他从后勤部带出来的那包烤鸭和滷鸡还提在手上,便顺势弯下腰,把油纸包递到蒋天生面前。
“乖。叔叔这次来得匆忙,没给你带正经的生日礼物。”
王业笑著把油纸包放在蒋天生那双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手上,声音温和得像是对自家子侄说话:
“这是我从南华带过来的一些特產,烤鸭和滷鸡,都是我们那边食堂师傅的拿手菜。快拿著,跟你爸爸妈妈一起吃。”
油纸包沉甸甸的,隔著厚厚的油纸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卤香和烤鸭特有的焦甜味。
蒋天生两只小手捧得满满的,低头闻了闻油纸包里的香味,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脆生生地喊了句:
“谢谢叔叔!”然后抱著那包烤鸭滷鸡转身就往屋里跑,嘴里还兴奋地喊著:
“妈妈妈妈你看,有鸡有鸭吃”,那两条光著的小腿跑得飞快,转眼就钻进了厨房那头。
“这……王先生,又让您破费了。”蒋震看著儿子那副开心得跟过年似的模样,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
他两只手来回搓著,不知道该往哪放,“您已经给这么多米麵粮油了,怎么还——”
梁惠芳这时已经快手快脚地拿搪瓷缸子给王业倒了一杯白开水,双手捧著端过来。
她看得出眼前这位王先生不是那种会在意茶杯档次的人,便也不再跟自家男人一样反覆推辞。
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对王业感激地笑了笑。
她站在丈夫旁边,目光在王业和地上那堆物资之间来迴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客套话都没说出口。
只是轻声说了句“王先生您坐,我这就去把滷鸡切好端上来”,便转身走向厨房。
那语调里带著一种格外篤定的实在——她不太会用语言表达感激,但会让灶台上的东西替她说话。
“没事,之前不知道你儿子天生今天过生日,不然我就事先准备点小孩子的礼物过来了。”
王业在桌边站定,扫了一眼这间虽然逼仄却收拾得格外乾净的小屋,语气隨意而真诚:
“米麵粮油是给你们家过日子的,烤鸭滷鸡是给孩子过生日的,两码事。小孩一年就这么一天,总不能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蒋震站在自家这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的屋子里,看著桌上那堆足以让他们家吃上好一阵子的米麵粮油;
看著自家儿子,抱著油纸包跑进厨房时那张灿烂的小脸;
看著妻子在厨房里忙碌时,眼角那道因为太久没有这么开心地操持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而微微泛红的泪痕。
他心里头那股被他压了半辈子的感动终於还是没能压住,从眼眶里涌了上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抬手在眼角上重重地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