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拍了拍蒋震的肩膀,转身推门走进了华商大楼。
蒋震站在大楼门厅里,仰头看著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和擦得鋥亮的大理石地面。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解放鞋和沾满煤灰的裤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往门厅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两只脚规规矩矩地併拢,生怕自己的鞋底踩脏了那块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
从楼里进出的职员们穿著整洁的衬衫和西裤,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
只是单纯的好奇——一个码头苦力怎么会坐在南华贸易公司的接待大堂里?
蒋震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整齐放在膝盖上,假装专心研究对面墙上那幅港岛全图。
王业上了楼,华商大楼的负责人早就恭恭敬敬地在电梯口等著了。
负责人只知道王业的级別极高,是从南华总部直接空降下来的,但具体是什么职务、什么来头。
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多问,只是按照电文上交代的,把顶楼那间常年空置的董事长套房准备好了。
王业进屋环顾了一圈——套房比他想像的要宽敞,臥室、客厅、书房一应俱全。
窗户正对著维多利亚港,能看见远处的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缓缓驶过。
他把行李箱放在衣柜旁边,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转身去了大楼的食堂后勤部。
后勤部的主管见是总部来的人,二话不说按照王业的要求从库房里搬出了成堆的物资:
几袋精白米,几袋富强粉,一大桶花生油,还有几包干香菇、乾贝和腊肠。
这些物资在华商大楼的库房里不算什么,但对於一个码头苦力家庭来说,足够他们改善好一阵子的伙食了。
王业让大楼的工作人员把这些物资搬上了办事处那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塞满了整个后备箱还不够,又往后座上放了几袋。
然后他下楼叫上蒋震,两人坐上汽车,往蒋震家所在的唐楼方向开去。
奥斯汀轿车在尖沙咀狭窄的巷子里开得很慢,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发出沉闷的顛簸声,引来路边不少居民好奇的目光。
在这个年代,私家轿车在尖沙咀的棚户区里本身就是稀罕物,更何况是一辆保养得油光水滑的黑色奥斯汀。
几个光著脚丫在巷子里踢皮球的小孩追著车跑了一段,直到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才散了开去。
不多时,车子在一栋几层楼高的旧唐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唐楼的墙面是灰扑扑的水泥色,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木製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扶手上的漆皮早已被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木头本色。
楼下是一间小小的茶水档,门口摆著几个暖水瓶和一叠粗陶茶碗,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摇著蒲扇打瞌睡。
茶水档旁边,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根下堆著各家各户的煤球炉子和杂物,几只野猫趴在墙头上,懒洋洋地眯著眼睛晒太阳。
王业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把那些米麵粮油一样一样地搬出来。蒋震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堆成小山似的物资,眼睛都直了。
他本以为王业说的“提点礼物”可能就是买一盒饼乾或者称两斤苹果,万万没想到王先生给他家送的全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硬货。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一边弯腰去搬那袋最重的大米,一边连声推辞:
“王先生,这……这太多了!您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我不过就是给您带了个路,从码头走到华商大楼也就半个多钟头的事,您给这么多东西,我……”
“要是其他初次见面的朋友,我或许会送点名贵茶叶或者好酒好烟之类的。”
王业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拎起那桶花生油,另一只手提起一袋干香菇和腊肠,语气平淡而真诚:
“但对於你们家这样的实在人,送这些米麵粮油才是最实惠的。”
“名贵茶叶你拿去换钱不方便,好酒好烟你又不一定捨得享受。”
“只有这些吃的,才是真正能让你们家餐桌上的碗里多一点滋味的东西。”
“你两个儿子都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给他们吃点好的。”
蒋震听著这番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十几岁就在码头上扛麻袋,见过的有钱人多了去了——有拿鼻孔看人的,有客客气气但骨子里看不起苦力的,也有偶尔发善心施捨几个铜板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王业这样,不送华而不实的礼物,不摆高高在上的架子;
而是把东西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接受施捨,而是在跟一个朋友分享一些刚好有多余的物资。
他只是低著头把那一袋袋的米麵往肩上扛,咬著牙关不让自己眼底那股热气涌上来。
两人一人扛著几袋米麵,一人提著油和乾货,踩著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些许天光,几只蟑螂在墙角的阴影里窸窸窣窣地爬过。
每层楼的走廊两侧排列著好几扇木门,有的门虚掩著,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曲声和哗啦啦的搓麻声。
有的门紧闭著,门缝里飘出煲汤的淡淡香气。蒋震走到三楼靠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前站定,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女人带著几分疲惫却依然温和的声音。
“我,阿震!”
门吱呀一声,被人大力拉开了,开门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乾乾净净的碎花布衫,头髮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扎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温婉和利落交织的气质;
一看就是那种能在苦日子里把一家老小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贤惠女人。
她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因为常年洗衣做饭而微微发红的小臂,手上还滴著水珠,显然刚才正在搓衣服。这就是蒋震的妻子——梁惠芳。
梁惠芳看了看自家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穿著整洁深灰色西装的陌生年轻男子。
再低头看了看两人脚边堆得跟小山似的米麵粮油,整个人愣住了。
她在这唐楼里住了好几年,见过最体面的客人也就是隔壁陈婶的娘家侄子——在银行当小职员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