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交上去第三天,人来了。
不是约谈,是直接上门。来了三个人,都穿著中山装,脸色板著,一看就不是街道办那种和气人。
领头的姓赵,四十来岁,眼神很锐,像要把人看透。
李文东在一楼客厅接待他们。李秀儿倒了茶就退到一边站著,没坐。
赵组长没碰茶杯,直接打开带来的公文包,拿出李文东交上去的那厚厚一沓材料。
“李同志,你提交的《家庭情况说明》,我们看了。”赵组长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关於经济来源、家族理事会这些,材料还算清楚,街道那边核实的情况也基本对得上。”
李文东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赵组长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材料最上面那页,“这个核心问题,你解释不了,也绕不过去。”
他抬起头,盯著李文东:“你这一大家子,十二位女同志,都是什么关係?法律上,你怎么解释?”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儿手指捏紧了衣角。
李文东脸上没什么表情:“感情结合,共同生活,抚养子女。户口本上,孩子们的母亲栏都如实填写了。”
“感情结合?”赵组长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调查员忍不住开口,语气有点冲,“李同志,现在是一九七零年,不是旧社会!一夫一妻是法律,是铁的规定!你这一下十二个,这叫重婚,叫生活作风严重问题!”
话说得很重。
李文东看了那年轻调查员一眼,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我和每一位爱人,都经过双方家庭认可,共同生活十几年,抚养了十四个子女,家庭和睦,没给社会添任何麻烦。”李文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结合,是在特殊歷史时期形成的既成事实。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过日子?”赵组长接过话,语气还是那么硬,“李同志,你这不是过日子,你这是搞特殊化,是公然挑战社会秩序!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对你进行严肃处理?甚至移交司法?”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李秀儿脸色发白,想开口说什么,李文东抬手,轻轻按了按。
他看向赵组长:“那赵组长的意思,是要怎么处理?”
“第一,你必须明確法律关係。”赵组长说,“这十二位女同志,谁是你的合法妻子,其余的关係必须解除。第二,解除关係的女同志和她们所生子女的安置问题,你必须拿出具体方案,確保不再保持这种……这种不正常家庭结构。第三,你要就此事写出深刻检討,在適当范围內公开,消除不良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你拒不配合,后果会更严重。你的家庭,你的產业,甚至你那些亲戚,都会受到牵连。”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李文东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能捏碎钢铁,能撕裂空间,能斩杀诸天强敌。
但现在,它只是轻轻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的【悬浮】感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短。
李文东抬起头。
他脸上的温和没了,眼神很淡,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赵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交材料,是给陈老面子,也是想省点麻烦。我解释,是因为我觉得,我一个老百姓,过自己的日子,没犯法,没害人,该说的说清楚,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慢慢站起来。
“但看你们这意思,不是来了解情况的,是来找茬的。是觉得我这家业大了,人多了,扎了某些人的眼,非得按个罪名,拆散了,弄垮了,才算完。”
赵组长脸色一变:“李同志,你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在执行公务!”
“公务?”李文东笑了,笑得很冷,“行,公务。那我问你,我李文东要是今天不按你们说的办,你们能怎样?抓我?封我的家?还是把我那些在乡下、在学校的孩子都揪出来批斗?”
他往前走了半步。
就这么半步,整个客厅的气压好像突然变了。
明明他还是那个人,穿著普通的衣服,站在自家客厅里。但赵组长三个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气,但比杀气更让人心头髮毛。就像你站在一座看似平静的山前,突然意识到这山隨时能塌下来把你埋了。
年轻调查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虽然那里什么都没別。
“李同志!你冷静!”赵组长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但仔细听,有点发紧,“我们是代表组织……”
“组织我尊重。”李文东打断他,眼睛看著赵组长,“但有些人,不代表组织,只代表自己那点心思。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这家,谁也別想动。我的人,谁也別想碰。你们要按规矩来,我配合。要是不按规矩……”
他顿了顿。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到了。
赵组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硬的老百姓。不,这根本不像老百姓,他还不知道李文东是政法系的一把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快要【撕裂】的当口。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汽车剎车声。
紧接著,脚步声又快又重地衝进来。
陈老出现在客厅门口,喘著气,脸色铁青,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住手!”陈老一进门,看都没看李文东,直接衝著赵组长吼,“赵建国!你想干什么?!”
赵组长一愣,显然没想到陈老会突然出现,还直接喊他名字。
“陈……陈老?”赵组长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您怎么来了?我们这是在……”
“这是在胡闹!”陈老几步走过来,手指差点戳到赵组长鼻子上,“谁给你的胆子?啊?谁让你这么跟李文东同志说话的?!”
“陈老,这是正常的调查程序,他这个问题確实很严重,一夫多妻……”
“严重个屁!”陈老爆了粗口,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你知不知道真把他惹急了,会出多大的事?!”
赵组长被骂懵了。
陈老喘了口气,压了压火,但声音还是又低又厉,像刀子一样:“我告诉你,赵建国,还有你们俩。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所有关於李文东同志家庭的材料,全部封存,上交到我这儿。从今天起,这个调查组解散,你们三个,回去写检查,等候处理。”
“陈老!这不符合规定!”年轻调查员不服。
“规定?”陈老猛地扭头瞪他,“那我跟你说个规定!李文东同志的问题,涉及到更高层面的考量,不是你们这个级別能碰的!真把他背后那些力量引出来,整个四九城,不,整个龙国,都承担不起那个后果!这话是我陈某人说的,你要不服,让你上级来找我!”
这话太重了。
重到赵组长三个人脸色彻底白了。
他们看看陈老,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李文东。李文东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就那么站著,但刚才那股让人心头髮毛的感觉,还在空气里飘著。
陈老不是一般人。他能说出“整个龙国都承担不起”这种话……
赵组长额头冒汗了。
“陈老,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他语气软了。
“奉谁的命?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就说我老陈说的,李文东家的事,到此为止。谁再伸手,別怪我翻脸不认人!”陈老摆摆手,疲惫又烦躁,“现在,立刻,带著你们的东西,走。材料留下。”
赵组长不敢再爭了。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材料收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客厅。
脚步声远去,院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李文东、李秀儿和陈老。
刚才那股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一下子【稀释】了,但没完全散,还有些沉甸甸的东西【沉淀】在空气里。
陈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像累坏了。
“文东啊,”他揉著眉心,“对不住,我来晚了点。没想到这帮人这么愣,真敢跟你硬顶。”
李文东走到陈老对面坐下,脸上那层冰化了,又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陈老,谢谢您。”他说,“又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啥。”陈老摆摆手,看了眼李秀儿,“秀儿,给陈老倒杯水,凉的就行。”
李秀儿赶紧去倒水。
陈老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才看著李文东:“这次我强行压下去了,但话我也放出去了。以后,应该没人再敢明面上拿你这个说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是文东,你也看到了。你这大家庭,太显眼,就是原罪。现在能压住,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面子,上面一些老人还知道你的底细。可等我哪天不在了,新人上来,他们不信邪,未必不会再动心思。”
李文东点头:“我明白。”
“所以,最近一定要低调。”陈老说,“楼也住了,日子也过上了,就关起门来,好好享受你的天伦之乐。外面的事,少掺和。你那身手,你那本事,收著点,別露。就当自己真是个普通富家翁。”
“好。”李文东应道。
陈老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水,气顺了些,才站起来。
“我走了。这事你放心,后面我来扫尾。”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文东,安稳日子是好,但想一直安稳,不容易。你得心里有根弦。”
送走陈老,李文东关上门,回到客厅。
李秀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老公,刚才……我真怕你……”她没说下去。
“怕我动手?”李文东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至於。陈老来了,我得给他面子。”
他拉著李秀儿在沙发上坐下。
“不过,”李文东看著空荡荡的客厅,声音很平,“今天这事,也算给我提了个醒。我以为斩断诸天那些破事,回来就能彻底清净。看来不行。只要我还想护著这一大家子,想在这人世间立足,有些东西,就避不开。”
李秀儿靠在他肩上:“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文东说,“该过日子过日子。但心里得清楚,咱们这安稳,是陈老撑著,也是我自己够硬换来的。哪天撑的人没了,或者我自己不够硬了,今天这种事,还会再来。”
他拍拍李秀儿的手。
“所以啊,日子照过,楼照住,孩子照养。但外面,得多留个心眼。咱们这家,二十六口人,就是二十六份责任。我得让你们,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李秀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风波好像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