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走后的第三天下午,邮差来了。
李战签收了一封信,挺厚,信封上字跡工整,是李子豪写的。
他拿著信走进书房。
李文东正在看书,李秀儿在边上整理帐本。
“主人,夫人,乡下信到了。”李战把信放桌上。
李文东放下书,拿起信。李秀儿也凑过来。
拆开,里面是六张纸,每人写了一张。
李文东先看李子豪的。
“爸,妈,我们到红星公社三天了。大哥他们黑了好多,也壮了。第一天,大哥就带我们下地了。”
“地里活真累。我们跟著锄草,没一会儿手就起泡了,腰也酸。李雪差点中暑,我扶她去树荫下歇了会儿。大哥说,这还算轻省的,抢收的时候才叫累。”
“但我看大哥他们干得很熟,跟老乡有说有笑。休息的时候,老乡给我们递水,还夸大哥他们『中用』。我觉得,大哥他们真的不一样了。”
李文东看完,递给李秀儿。
李秀儿接过去,嘴里念叨:“手起泡了?中暑?这……”
她又拿起李雪写的那张。
“爸,妈,这里跟四九城完全不一样。房子矮,路是土的,晚上好多蚊子。第一天晚上我没睡好。”
“但是白天跟大哥下地,虽然累,也挺新奇的。我以前都不知道麦子是怎么长的。二哥教我认了好几种庄稼。”
“就是太晒了,我头晕,大哥让我去歇著。子豪哥给我倒了水。我歇好了又回去帮忙了,不能拖后腿。”
李秀儿看得直皱眉:“这孩子,逞强。”
李文东拿起李子杰写的那张。
“爸,我主要在看。看大哥怎么跟老乡说话,怎么安排活。我发现,大哥不是光干活,他会想事。他跟我们说,干活不能傻干,得看天气,看地势,还得跟老乡配合。”
“他还说,在这边,光有城里那套不行,得实打实地干出点事,人家才认你。我觉得大哥说得对。”
接著是李红写的。
“妈,这里洗脸水都得省著用。我开始不习惯,现在好点了。三哥带我们去看了他们修的水渠,水哗哗的,好几个老乡在边上洗衣服,看见三哥都打招呼。”
“三哥说,刚开始他们也不习惯,现在觉得挺好,踏实。我有点懂,又有点不懂。”
然后是李霜的。
“爸,我晚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但白天跟大哥他们去公社的仓库帮忙整理农具,挺有意思的。王社长还夸我们,说城里来的娃娃不怕脏。”
“大哥说,过几天带我们去更远的村子看看。我有点期待。”
最后是李子昊的。
“爸,我力气大,干活还行。就是太阳太毒,脖子晒脱皮了。二哥给了我一点药膏。”
“我跟虎哥聊了,他说最开始他也想家,但现在不想那么多了,就想把手头的事做好。我觉得虎哥变了,说话比以前沉稳。”
六张纸,李文东和李秀儿轮流看完。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秀儿嘆了口气:“这几个孩子……信里写的,跟龙龙他们刚开始来信时差不多。都是喊累,喊苦,但又说学到了东西。”
“嗯。”李文东应了一声。
他拿起李子豪写的那张,又看了一遍。
“手起泡了,腰酸,李雪差点中暑……”李秀儿还在念叨,“这才三天,后面还有一个月呢。”
“吃点苦,不是坏事。”李文东说。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信纸。
“得给他们回封信。”他说。
李秀儿问:“回什么?让他们注意身体?”
“不光是这个。”李文东坐下,开始写。
“子豪、子杰、子昊,李雪、李红、李霜:来信收悉。知尔等已抵达,並初尝劳作艰辛,此乃好事。手起泡、腰酸、日晒,皆成长必经之路。望尔等坚持,多观察,多请教,尤以龙、虎、豹三位兄长为榜样。”
“体验生活,非仅体力之苦,更在心志之磨礪。望尔等细品乡间人情,体会稼穡不易。安全第一,量力而行。父字。”
写得很短。
他把信装好,交给李战:“明天寄出去。”
李战接过信,出去了。
李秀儿还在看那六张纸:“老公,你看雪儿写的,蚊子多,睡不好。红儿说洗脸水都得省著用……孩子们哪受过这罪。”
“现在受了,以后就更能扛事。”李文东说。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新楼的花园里,几个小的正在玩。
他们还不知道哥哥姐姐们在乡下吃苦。
“秀儿。”李文东忽然开口。
“嗯?”
“等他们回来,你问问他们,还想不想再去。”李文东说。
李秀儿一愣:“还去?这才刚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次体验完,他们觉得有价值,以后寒暑假,可以再去。”李文东转过身,“不光看哥哥,也可以去不同的地方,看看不同的生活。”
李秀儿想了想:“你是想……让他们多走走?”
“对。”李文东点头,“老窝在四九城,眼界就那么大。出去走走,看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看看国家是什么样子,这对他们有好处。”
李秀儿没说话。
她心里还是捨不得孩子吃苦。
但她知道,李文东说得对。
孩子大了,不能总护著。
“行了,信也回了,这事就这么著。”李文东走回书桌旁,“让他们自己在那边体验吧。有李战李勇看著,有龙龙他们带著,出不了大事。”
李秀儿点点头,把六张信纸小心收好。
“那我拿去给其他姐妹看看。”她说,“她们也惦记著呢。”
“去吧。”
李秀儿拿著信出去了。
书房里剩下李文东一个人。
他坐下,没再看书。
脑子里想著那六张信纸上的话。
手起泡,腰酸,中暑,蚊子咬,省水……
这些对城里孩子来说,是苦。
但对乡下孩子来说,是日常。
李子豪说,看大哥跟老乡有说有笑。
李子杰说,大哥会想事。
李红说,三哥带他们看水渠。
李霜说,王社长夸他们不怕脏。
李子昊说,虎哥变了。
这些,才是李文东想看到的。
吃苦不是目的,目的是通过吃苦,看到东西,学到东西,改变东西。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也是从底层开始,一步步往上走。
那时候吃的苦,比这多多了。
但正是那些苦,让他站稳了脚跟,打下了根基。
现在,他的孩子们,也在走类似的路。
虽然起点高了很多,但道理是一样的。
不接地气,不成大器。
窗外传来孩子们玩闹的笑声。
李文东听著,脸上露出点笑意。
挺好的。
大的在乡下接地气,小的在家里无忧无虑。
这个家,这样走下去,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