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天还没大亮,李战和李勇就把两辆吉普车开到了新楼门口。
李子豪六个已经背著行李包等在院子里了。三个小子,三个闺女,都穿著朴素的衣服,胶鞋,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李秀儿和其他几位妻子围在边上,还在最后叮嘱。
“路上听李战李勇的话!”
“到了就写信!”
“东西拿好,別丟了!”
李文东从楼里走出来,看了看六个孩子。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爸!”李子豪大声说。
李文东点点头,把那个装著家书和特產的网兜递给李子豪:“这个拿好,亲手交给你大哥。”
“知道。”
“行了,上车吧。”
六个孩子挨个上了车,李战开一辆,李勇开一辆。
车子发动,慢慢开出院子。
李文东和李秀儿站在门口,看著车子拐出巷子,看不见了。
李秀儿嘆了口气:“这一下出走六个,心里空落落的。”
“孩子总要长大。”李文东说。
他转身回屋。
车子一路开到火车站。
李战去买票,李勇看著行李。六个孩子站在候车室里,东张西望。
他们没坐过长途火车。
票买好了,是硬座。李战带著他们进站,上车,找到座位。
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的时候,李雪扒著窗户往外看,小声说:“四九城越来越小了。”
李子杰说:“咱们这是真的出远门了。”
路上走了两天一夜。
到了县里,又转拖拉机。
红星公社的王社长亲自带人来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著中山装,很热情。
“李战同志是吧?欢迎欢迎!李龙他们三个可是我们公社的好青年!”王社长握著李战的手。
拖拉机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到了红星公社。
公社不大,几排平房。招待所是一排砖房,条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
李战安排六个孩子住下,三人一间。
刚安顿好,外面就传来跑步声。
门被推开,三个晒得黝黑的青年冲了进来。
“子豪!”
“子杰!子昊!”
“小雪!小红!小霜!”
李龙、李虎、李豹三兄弟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惊喜。
李子豪六个一下子站起来。
“大哥!二哥!三哥!”
九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李龙拍著李子豪的肩膀:“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李虎看著李雪三个:“小妹们也成大姑娘了!”
李豹直接拎起李子昊转了一圈:“重了!壮实了!”
兄弟九个闹了好一阵,才坐下来。
李龙三兄弟变化很大。皮肤黑了,手上全是茧子,衣服上沾著土,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十足。
李子豪把网兜拿出来:“爸让带的,家书和特產。”
李龙接过信,拆开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下,把信递给李虎和李豹。
三兄弟看完,互相看了一眼。
“爸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李龙说。
李子豪点头:“爸在信里写了。他还让我们问你们。”
李龙想了想,说:“走,先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干活的地方。”
他们走出招待所,往田里走。
路上有老乡看见李龙三个,都笑著打招呼。
“李龙,来客了?”
“是啊,王叔,我弟弟妹妹们来看我们了!”
“好好好,城里来的娃娃,长得真俊!”
走到村东头,李龙指著一片田地。
“看见那条水渠没?”李龙说,“以前这儿是旱地,水根本流不进来。春灌的时候,老乡急得直跺脚。”
李虎接著说:“我们仨琢磨了几天,画了图,跟著老乡干了五天,肩膀都磨破了,总算把水道改顺了。”
李豹指著水渠里哗哗流的水:“现在好了,水能流到最里面那几亩地。老乡们现在看见我们,都竖大拇指。”
李子豪六个看著那条水渠,又看看三个哥哥。
他们忽然觉得,哥哥们不一样了。
不是四九城里那个穿著乾净衣服、说话文縐縐的哥哥了。
是能在地里干活,能帮老乡解决问题,手上长茧子、脸上晒脱皮的哥哥。
李龙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刚开始来的时候,觉得苦,真苦。手上起泡,腰酸背痛,吃窝头就咸菜。但现在习惯了,觉得踏实。”
他站起来,看著弟弟妹妹们:“你们知道吗,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老百姓一天是怎么过的,这些在四九城看不见。在这儿,你脚踩在泥地里,才知道。”
李子豪点点头:“爸也这么说。他让我们多看看,多听听。”
晚上,兄弟九个挤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说话。
李龙问起家里的情况。
李子豪说:“家里新楼盖好了,五层,可大了。我们都搬进去了。”
李雪说:“爸说,等你们回去,房间都给你们留著。”
李红说:“妈可想你们了,每次收到信都看哭。”
李豹笑了:“我们也想家。但……”
他看了看李龙和李虎。
李龙接过话:“但我们想好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我们跟公社说了,想待到年底。等冬閒了,我们还打算帮村里搞个识字班,教老乡们认字。”
李子杰问:“那你们不打算早点回去?”
李虎摇头:“不著急。爸不是常说,男儿志在四方吗?我们现在就在四方里。”
兄弟九个聊到很晚。
第二天,李龙三兄弟照常下地干活,李子豪六个也跟著去,在边上看著,帮著递递东西。
李战和李勇在不远处看著,確保安全。
晚上,李龙找来纸笔。
“咱们给爸回封信。”他说。
三兄弟凑在一起写。
信写得很长。
他们写看到弟弟妹妹们来的惊喜,写带他们看水渠和农田,写自己在乡下的收穫和感悟。
他们写:“爸,我们想好了,想在这儿待到年底。不是不想家,是想把这件事做完,做好。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能带回去的不仅是晒黑的皮肤和手上的茧子,还有实实在在做过的事,帮过的人。”
他们写:“请爸妈放心,我们一切都好,身体结实,心也踏实。年底一定回家团圆。”
信写完,装进信封。
李龙把信交给李子豪:“你们回去的时候,带给爸。”
李子豪接过信,小心收好。
又在公社待了一个月,李子豪六个该回去了。
临走那天,李龙三兄弟送到公社路口。
李龙拍拍李子豪的肩膀:“回去跟爸说,我们很好,別惦记。”
李虎说:“路上小心。”
李豹对李雪三个说:“小妹们,回去好好上学。”
拖拉机开动了。
李子豪六个回头挥手。
李龙三兄弟站在土路上,也用力挥手,直到看不见拖拉机。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
火车哐当哐当,李雪看著窗外,忽然说:“大哥他们,真的不一样了。”
李子豪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嗯。”
四天后,他们回到了四九城。
车子开进新楼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李文东和李秀儿等在门口。
六个孩子下车,风尘僕僕,但眼睛很亮。
“爸,妈,我们回来了。”
李文东点点头:“进屋说。”
客厅里,李子豪把李龙三兄弟的信拿出来,递给李文东。
李文东拆开信,看。
他看得很慢。
李秀儿在旁边,也凑过去看。
看完,李文东没说话。
他把信递给李秀儿,李秀儿看著看著,眼睛又红了。
“这三个孩子……”她声音有点哽咽。
李文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四九城的夜色,新楼的灯光温暖地亮著。
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想起李龙三兄弟小时候的样子。
现在,他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
他转过身,对李子豪六个说:“你们这趟去,看到什么了?”
李子豪说:“看到大哥他们干活,看到水渠,看到老乡对他们笑。”
李雪说:“看到大哥手上全是茧子,但他笑得很开心。”
李子杰说:“看到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
李文东点点头。
他走回书桌前,拿出纸笔。
“我给你们哥哥回封信。”
他写:“信已收到,知尔等安好,心甚慰。男儿有志,父母当支持。既已决定扎根乡野至年底,便安心为之。家中一切安好,新楼宽敞,弟妹成长,唯等尔等归来团圆。年底归家时,父母备宴相迎。父字。”
写得很短。
他把信装好,交给李战:“明天寄出去。”
李秀儿擦擦眼睛:“年底……还有好几个月呢。”
“几个月很快。”李文东说。
他看看六个孩子:“你们也累了,去洗洗,早点睡。”
孩子们上楼去了。
客厅里剩下李文东和李秀儿。
李秀儿说:“老公,你真同意他们待到年底?”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李文东说,“咱们当父母的,不能总拴著。”
他顿了顿:“再说,他们是在做正事,帮老百姓。这比在四九城閒待著强。”
李秀儿点点头:“也是。”
两人坐了一会儿。
李文东忽然说:“秀儿,等年底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嗯。”李秀儿笑了,“好好过个年。”
楼外,四九城的夜很深。
楼里,那封回信放在书桌上,等著明天寄往遥远的乡下。
而六个孩子的房间里,他们躺在床上,还想著乡下那片田,那条水渠,和三个晒得黝黑的哥哥。
他们觉得,这趟远门,没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