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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损的风箱 Chapter 8.你还在吗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7:09 来源:www.powenwu11.com

老头走了以后,雷文才知道班长的活儿有多难干。

以前他只用管自己,开枪,趴下,跑,就这些。

现在他要管十三个人,谁开枪,谁趴下,谁跑,什么时候跑,往哪儿跑,都得他想。

第一天他就想错了。

那是个侦察任务,跟北非那次差不多,他带著人摸过去,被德国人发现了,枪响了。

他喊撤退,撤下来以后数人,少了一个。

那个兵叫马丁內斯,德克萨斯来的,墨西哥后裔。

他趴在那儿,被子弹压著,动不了。

雷文要爬出去救他,旁边的人拉住他。

“来不及了。”

雷文甩开那只手,爬了出去。

马丁內斯还活著,腿上中了一枪,血往外冒。

“走!”雷文喊。

他拖著马丁內斯往回爬,子弹还在飞,打在他旁边的土上。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於爬回来了。

马丁內斯被抬走了,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那个人看著他。

那晚,雷文在笔记本上写:

1943年2月18日,义大利,今天差点儿死了,为了救马丁內斯,救回来了,不知道值不值。

文斯要是在这儿,会说什么?

文斯偶尔会写信来。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是文斯自己写的。

雷文,团部很安全,有热饭吃,你的班怎么样?琴还在,没坏,有空给我回信。

雷文收到信的时候愣了半天,他从来没写过信,不知道要怎么写。

他掏出笔记本,扯下一页,在上面写:

文斯,班里有十三个人,现在十二个了,有个叫马丁內斯的送后方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琴还在就好。

他把这页纸叠起来,交给送信的通信兵。

过了几天,文斯又来信了。

雷文,听说你救人了,干得好,团部这边天天开会,听长官说“大局”,什么是大局?就是死多少人要能接受,我听著噁心。

雷文把信叠起来,跟笔记本放在一起。

三月,他们往北推。

义大利的山比北非多,一个接一个,爬不完。

每座山上都有德国人,每座山都要打。

打下来,继续走,打下一座。

雷文的班从十三个人变成九个人,又从九个人变成七个人。

新兵补进来,死了,再补,再死,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刚记住就没了。

有一天晚上,他收到文斯的信。

这封信比以前的都长。

雷文,好久没见,团部这边天天听长官说“必要牺牲”,什么是必要牺牲?就是別人的牺牲,不是他们的,是咱们的,他们说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今天看见一份伤亡报告,上面有马丁內斯的名字,他死了,你救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能活。

雷文,你还记得我爷爷说的那些话吗?他说打仗回来的人,讲的是怎么逃命,怎么饿肚子,怎么在泥里趴著不敢动,我现在懂了,没人讲自己杀了几个,因为杀人的事,讲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想说说话,琴还在,我每天晚上拉一会儿,拉那首咱们的曲子,走调的那个键还在,但听著习惯了。

雷文看完信,把信叠好。

马丁內斯死了。

他爬出去救他的时候,以为能救活,结果还是死了。

四月,雷文收到调令。

他也升了,中士,跟文斯一样了。

但他没高兴,他拿著那张纸,旁边的人拍他肩膀,说恭喜。

他点点头,把纸塞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给文斯写信。

文斯,我也升中士了,班里还剩五个人,新来的那几个我记不住名字,不是记不住,是不敢记,记了就得记住他们死。

你说的那些话,我懂,长官说“必要牺牲”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现在也没表情了。

琴还在就好,替我拉一遍那首曲子。

信送出去以后,他坐在那儿发呆。

他想,自己变了。

以前他看见死人会难受,会写在笔记本上,现在他看见死人,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五月,他们到了蒙特卡西诺。

那是个修道院,建在山顶上,石头垒的,很老很老。

德国人在里面,守得很死,英国人和波兰人打了几个月,没打下来,现在美国人上。

雷文的连队在山脚下待命。

那天下午,文斯来了。

他穿著军官的衣服,比雷文乾净多了,但他瘦了,看著老了几岁。

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著。

“雷文。”文斯说。

“你瘦了。”

“你也是。”

“我请了假,出来一趟,”他说,“团部离这儿不远。”

雷文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块石头坐下,文斯把琴拿出来抱著。

“拉一个?”雷文问。

他把琴抱好,开始拉。

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眯起眼睛。

拉完了。

“雷文。”他说。

“嗯。”

“你那个班,还剩下几个?”

“五个。”

“我那边天天看伤亡报告。”文斯说。

雷文没接话。

“我一开始还难受,”文斯说,“后来不难受了,看哪个名字都差不多。”

“雷文,你说咱们是不是坏了?”

雷文想起那句话:人坏了修不好。

“没有。”他说。

文斯笑了,那笑比刚才那个还难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文斯把琴收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文斯。”

文斯回头。

雷文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保重。”他说。

文斯点点头,走了。

五月十五號,命令下来:进攻修道院。

雷文的连队负责侧翼,从东边往上攻。

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喊他的人往前挪。

“一个一个来!我掩护!”

他开枪,打那个机枪口,打了一梭子,机枪停了。

他喊:“快!”

一个人往前跑,跑了十几米,趴下。

雷文继续打,换弹夹,打,换弹夹,打。

那个人又往前跑,跑了十几米。

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了三个钟头,他们离修道院还有两百米。

机枪又响了,从几个方向打过来。

雷文趴著,动不了。

他旁边趴著一个新兵,名字他还没记住。

那新兵抬起头,想往前看。

“別抬头!”雷文喊。

晚了。

子弹打在新兵脑袋上,新兵倒下去,不动了。

雷文趴在那儿,看著那个新兵。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扭开。

“往后撤!”他喊。

他们往后撤。撤下来以后,雷文数人,五个出去,三个回来。

一个人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班长,”那个人说,“你没事吧?”

“没事。”雷文说。

他把水壶还给那个人,站起来往前走。

“班长!你干什么?”

雷文没理他,他往前走,走到那个新兵趴著的地方。

新兵还趴在那儿,脑袋底下那摊血已经干了。

雷文蹲下来,把新兵的眼睛合上。

那天,雷文收到文斯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雷文,今天又看伤亡报告,看到你们连的了,死了两个,你们班死了一个,名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是你的人。

雷文,我想跟你说句话,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你別忘了。

雷文看著这封信,然后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3年5月15日,蒙特卡西诺。今天死了一个新兵,我连他名字都没记住,文斯来信说,每个生命都很重要,我没回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北非的时候,文斯在旁边。

现在文斯不在了,琴不在了,那首曲子有名字了,但拉的人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是在別的地方。

五月十八號,修道院终於打下来了。

波兰人先衝进去的,美国人跟在后面。

雷文上去的时候,看见满地的尸体。

撤下来以后,有人递给他一封信。

他接过来拆开。

是文斯的信。

雷文,听说打下来了,恭喜。团部这边在统计伤亡,数字还没出来,但我知道很多。

雷文,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咱们当兵之前,都是什么人?你是种玉米的,我是码头扛包的,咱们有什么仇?跟德国人有什么仇?跟义大利人有什么仇?没有。咱们就是被送到这儿,打一场不知道为什么打的仗。

我现在看那些伤亡报告,看著那些名字,就在想,他们死了,有人等他们回家,等不到。

雷文,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等打完仗,一起把那首曲子写完,我现在还在等,你也在等吧?

雷文想回信,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拿出笔记本,写道:

文斯,我还记得,曲子还在,我也还在,你也要在。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交给通信兵。

晚上,雷文梦见文斯了。

文斯在拉琴,拉那首《沙漠輓歌》,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每次按下去都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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