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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茶楼 第三章 两个母亲?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9:06 来源:www.powenwu11.com

时间会让人们逐渐接受他人的死讯,可倘若轮到自己呢。

倘若自己在死后才知晓自己生命的终结,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和颓丧。

我扶著门槛眼前天旋地转,我以为很情愿相信眼前男人的真诚,可现在我接受不了。

“您的生母在等您,等了很多,很多年。”

“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她,但您需要答应我一个小小条件。”

我点点头,並无心思寻根问底,只是透过窗户望眼欲穿。

男人似乎没预料到我答应这么干脆。

“那刘先生,您要快些走。”

“嗯。”

“这张字条您收好。”

“好。”

唐遂心递来字条,而后又轻轻在我额头点了一下。

我们走出竹林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回头望去,那片刀鐫般的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出里面藏著什么。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手中还攥著唐遂心给的字条。。

我摩挲著手中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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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八岁。”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贴著心口的位置。

后山的路我已经不记得了。从八岁开始直到现在,十几年没有走过,当年的土路早就被荒草吞没。

我只能凭著记忆里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爬,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它比我记忆中的矮,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树干还是那么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树下有一座坟,坟头確实很高,高得有些突兀,在这片低矮的荒草丛里像个沉默的土丘。

坟前没有碑。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这是我妈。

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自己撞上墙的女人。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这种疼让我想起另一双膝盖——九岁时被罚跪在墙边,柴火的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那时候我妈坐在火坑边,低著头,不说话,不看我。

那不是我妈。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妈。

而我恨了生母十四年。

“妈。”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几年没喊过。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我从来不喊她妈,我喊不出来,我叫她“餵”,叫“那个女的”,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绕开,我知道她不是。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真正的母亲在这里。

在土里,歪脖子枣树下。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山里黑得早,等四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我得下山。

去见那个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看不清,好几次踩空滑倒。等我跌跌撞撞摸到镇子边上,已经不知道几点了。镇上黑漆漆的,早年间还亮著的几盏路灯全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家在镇子最里面,挨著山脚。

那条路我闭著眼睛都能走。小时候被打怕了,跑到山上躲,天黑了再偷偷摸回来,摸过这条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

这么多年没走,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坑还是那些坑。

可那扇门变了。

记忆中那扇门永远是歪歪斜斜的,门框上的漆掉得斑驳,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可现在,那扇门板是新的,漆得亮堂堂的,门框也修过,严丝合缝。

门口还掛了一盏灯。

那种最普通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屋檐下牵出来,亮著,照著门前几级台阶。

他知道我会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他。

那个女人站在灯光里,穿著乾净的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痴呆的人才会有的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是她,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

那个不是我母亲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朝黑暗里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发声,像婴儿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双无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手,朝我招手,嘴里啊啊地喊著,像是在喊我过去。

我没动。

她等了一下,又喊,喊得更急了。

这时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著颤。

“谁在外面?”

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十几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来。

记忆中那个酗酒打人的男人,那个浑身酒气、眼睛永远血红的人,变成了一个佝僂的、头髮全白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他扶著门框,眯著眼往黑暗里看,好像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浑浊,但没有血丝。

他的身上没有酒气,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里,他站在灯光里。

我和那个佝僂的男人隔著十几步,中间隔了十几年,隔了一辈子。

那个女人的还在啊啊地喊,拽著他的袖子,指著我的方向。好像在说,有人,有人来了,你快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

“昭儿。”

我的脸一抖。

这一声。

这一声我多少年没听过了?

小时候他打我之前,会喊一声“小幣干你球事”。打完之后,从来不管我死活。他喊过我名字吗?喊过吗?我拼命想,想不出来。

他刚才喊的是“昭儿”。

不是全名,不是“刘昭”,是“昭儿”。

只有我妈会这么喊。

那个撞墙死掉的女人,才会这么喊。

我依旧没动,只是直直盯著他。

他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那个女人的还在旁边啊啊地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他的腿好像也有毛病,一瘸一拐的,比我记忆中矮了一大截。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扎在地里,低著头看他。

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那个女人不耐烦了,走上来拽我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喊著,像是要我进屋。

他终於开口。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就好像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就好像这十几年他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刻。

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饿了吧。”

我突如其来的眼泪砸在地上。

他没有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没有问我恨不恨他。他只是说,回来了,饿了吧。

那个女人还在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硬把我从地上扯起来。她拉著我往屋里走,嘴里一直啊啊地喊,好像在说,进来,进来。

我跟她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火坑烧著柴,暖烘烘的。

灶台上放著半锅粥,还在冒著热气。墙上贴著我小时候画的画,那些被烟燻得发黄的、早就该扔掉的画,一张一张贴在那里,整整齐齐。

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著。

他跟在后面进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喝点,赶路累了吧。”

我看著那碗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层米油。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事。

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熬了这样一碗粥。她说,昭儿,快喝,喝完去上学。

我说,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著,想给你做顿早饭。

那天下午,她就死了。

我端著那碗粥,手一直在抖。

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

昏黄的房间里是跨越半生的恨,可这些意料之外的平淡却让我暂时丟失了恨的源头,复杂的情绪在肠胃里打圈,我只觉一阵噁心,那是一种踌躇万千而无法言说的噁心。

那个女人已经坐到火坑边去了,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又开始笑——那种痴呆的人的笑,什么都不懂的笑。

我看著那个笑,忽然问了一句:

“她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

“她。”我指著火坑边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你收留她的时候,她就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旁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没名字。”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年你在城里念书,有一回我赶场,在山道上看见她。躺在路边,快死了,身上全是伤。我把她背回来,餵了半个月的粥,慢慢就活过来了。”

“她脑子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不知道叫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

“她特別爱坐火坑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侧面看,有点像你妈。”

我攥紧手里的碗。

“所以你就留著她?”

“留著了。”他低著头,看著火,“想著......家里有个人,有点人气儿。你回来的时候,也能有个......”

他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有个妈。”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悔恨,祈求,还有一点点我不敢相信的东西——委屈。

他说:“昭儿,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放下了碗。

“你该恨。”他说,“我那时候不是人。喝酒,打人,打你,打你妈。”

“你妈妈死后,我还在打你,我不是人。”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边,指著那些画:“你看看这些。你小时候画的。你妈一张一张收著,贴在墙上,天天看。你妈死了之后,我把这些揭下来收著。后来你走了,我又贴回去了,就想让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你妈死的那天,”他的声音开始抖,“我跪在地上求她,求她回来。我说我改,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人了。求她回来。”

“她没回来。”

“她死了。”

“我抱著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把她埋了,回来就把家里的酒全砸了。一口都没再喝过。”

“十几年。”他说,“一口都没喝过。”

我听著他说,一个字都没漏。

火坑里的柴噼啪响著。那个女人低著头笑。窗外的夜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昭儿,”他最后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些。告诉你你妈是怎么死的,告诉你我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你——”

他停下来,看著我。

“告诉你在外面,还有个人在等你。”

我没说话,手里粥已经凉了,我本也不打算喝。

我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还是那种痴呆的笑,什么都不知道的笑。但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並不完全是空的。她看著我,瞳孔里有一点光,一点很微弱的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暖。

嘴里啊啊地喊著,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女人,因为侧脸像我母亲,就被留了下来,在这屋里坐了十几年。

八岁,十岁,二十四岁。

十六年。

她坐了十六年火坑,笑了十六年的痴呆的笑。

而我恨了她十六年。

“你......”我看著她,声音堵在喉咙里,“你知不知道,你不是我妈?”

她还在笑,啊啊地喊,摸著我的脸。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家里有个人对她好,给她饭吃,给她火烤。

她只知道每年有一个时候,那个对她好的人会到山上去待很久。

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另一个人,所以她也在等。

等那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火坑烤著都暖不过来。

“爸。”

他浑身一震。

我没回头,还是看著那个女人,握著她的手。

“我以后,叫你什么?”

他半天没说话。我等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叫什么都行。”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老得不成样子,佝僂著背,头髮全白,眼里全是泪。

“她......”我指指那个女人,“她听懂了啥?”

“啥也听不懂。”

“那她知道我叫啥吗?”

“不知道。”

“她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她为啥——为啥刚才在门口,一直衝我招手,一直喊?”

他没回答。

那个女人还摸著我的脸,啊啊地喊著,笑著。

我忽然想起茶楼老板的话。

“您需要一个母亲,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

她是那个给我的母亲。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不会保护我,不会爱我,但她在这里坐了十几年。等我回来。

十四年后,她在门口看见我,冲我招手,啊啊地喊我进屋。

她不知道我是谁。

但她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就要喊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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