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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茶楼 第四章 抉择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9:06 来源:www.powenwu11.com

我站在雾里,看著那座坟。

坟头是规整的,年头久了,却没有一根野草。

“刘先生。”唐遂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在想什么。”

我回过头。

他站在雾里,长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像是会隨时散开一样。

“十四年。”我说,“你让我忘了十四年,现在又让我想起来。你让我恨了十四年一个不相干的人,现在又让我知道真相。你让我回来,让我喊那个疯女人妈,让我原谅我爸——现在你又把我带到这里。”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他看著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刘先生,”他说,“您八岁那年来找我,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

我只记得他告诉我的那些——我流著血,满脸是泪,说“叔叔,我能不能忘掉”。

“您说的不是那句。”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您问,叔叔,我妈死了,她还能活过来吗?”

我愣住了。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能。”他的声音很轻,“人死了不能復生,这是天地间的道理。”

“那后来呢?”

“后来您哭了。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您又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看著我。

我等了很久,他才开口。

“您说,那我不忘了。我要是忘了,就没人记得我妈了,我爸也会忘的。所有人都忘了,她就真的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

“您八岁那年,”他说,“最后的选择不是忘记,是记得。您说您要记得她,替她活著,替她记住那些事,可是太痛了,您才八岁,受不住那个痛,所以——”

“所以你给了我一杯茶。”我说,“让我忘了。”

“是。”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让我想起来?”

他看著我,没有说话。

雾越来越浓了,浓得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歪脖子枣树。

“刘先生,”他终於开口,“您知道这间茶楼为什么叫如意吗?”

“如人之意。”

“是,如人之意。”他点点头,“但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如意』吗?”

我没回答。

“真正的如意,不是让人得到想要的。而是让人明白,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转过身,看著那座坟。

“您八岁那年,真正想要的,不是忘记,是有人记得她。是有人替她活著,替她看著这个世界,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是您太小了,承受不住那个重量。所以我给了您一杯茶,让您暂时放下,等您长大了,有力气了,再把这些还给您。”

“所以这十几年——”

“这十几年,您替她活著。”他回过头看著我,“您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离开这个镇子,活得很好,她在地下,看著您活得很好,她就放心了。”

我浑身发抖。

“她现在——”

“她现在,”他顿了顿,“该走了。”

我猛地回头看著那座坟。

“你什么意思?”

“令堂,”他说,“等了十四年,就是在等您回来。等您好好活著的消息,等您亲口告诉她,您过得很好,等您亲口说——”

“说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看著那座坟。

我一步一步走向坟头。

走到跟前,我蹲下来,抚摸著坟土。整座坟安静的躺著,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是腐烂的东西,不是白骨,是一种...

一种很安静的、在等我的东西。

“妈。”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回来了。”

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那种从坟里往外涌的感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带著一点土腥味,带著一点很遥远的、我记不清的香味。

那是妈妈身上的味道吗?

我不记得了。

但我忽然很想哭。

“我过得很好。”我说,声音抖得厉害,“考上大学了,在城里有工作了。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是自己的,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雾越来越浓,浓得把我整个人裹住。

“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我感受到自己被一团凝实的雾气抱著。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想说给她听的话,到了嘴边全忘了,我只记得她把我护在怀里,说昭儿闭眼。

只记得那一下撞击的闷响。只记得她在我上面,一动不动的重量。

雾气凝结成了一个女人模样,可我看不清脸。。

“妈。”

我潸然泪下,久久不能言语。

唐遂心走了过来,“亡人是有轮迴的。”

“一个人死后,灵魂会自然坠入奈何湖,再而走过桥服下汤,最后步入轮迴走进下一场人生。”

“但死前残留著强烈愿望与希冀的灵魂则会留在天地里,要么完成愿望前来如意,要么永远未能得愿困踞於天地,最终魂飞魄散。

“令堂便因有著强烈的,无可比擬的念想困在这里,如今已即消散,仅残留了最后一丝灵魂的虚影。”

“她的念想就是你。”

我此刻已经痛哭流涕,我身体发麻,心里只有倒灌的湖水在汹涌决堤,我跪在地上,抬头与那张脸对视著,耳朵里是一阵嗡鸣。

“妈——对不起——”

唐遂心声音传来“令堂如今只是一丝残魂,她是没法发出声音的。”

我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妈妈的身影就在我面前站著,离我不到两步。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双眼睛,那双十四年没见过的眼睛,正看著我。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伸手去摸她,手抬到一半就抖得不行。

最后我只能跪在那里,仰著头,像小时候那样仰著头看她。

雾蒙蒙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往前伸了一点,又缩回去了。

她不敢再碰我。

她怕一摸,我就散了。还是怕一摸,她自己就散了?

“昭儿...”

我猛抬头,眼泪轰隆隆的灌起,唐遂心显然也愣了一下。

“妈,你走吧...我长大了...”

我几乎憋裂了翻江倒海的胸腔,近乎决绝的吐字让我变的意识涣散。

雾停了。

就那么定在空中,一动不动。

母亲的手抬起,瘦,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手腕上戴著一只银鐲子,在雾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凉的。

但是很轻,很轻。

我闭著眼,感觉那只手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小时候她抱著我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雾开始散了。

不是散开,是往高高的天上收。那浓得看不见五指的雾,一缕一缕往繁星点点的天上钻。

等雾散尽的时候,坟前已然没有任何痕跡。

我跪在坟前,看著那座墓碑。

现在它就是一具普通的坟了,躺在地里十几年的坟。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他旁边站著那个女人,那个疯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掛著汗。

她看著那座坟,嘴里啊啊地喊著,喊著喊著,忽然不喊了。

她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著坟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刚才母亲那只手摸过的地方,额头,眼睛,脸颊,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我也不知道。

但她做了。

父亲伸手扶住她,怕她摔倒,她靠在他身上,还在摸自己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起来,转过身。

唐遂心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雾散了,他的身形清晰起来,还是那身长衫,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刘先生,茶钱付过了。”

“什么茶钱?”

“八岁那年的茶钱。”他说,“您母亲付的。”

我愣住了。

“她用什么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

“她让我看著您。”他说,“看著您长大,看著您考上大学,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是她留给您的。”他说,“她让我在您准备好的时候,还给您的。”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得很慢,长衫的下摆扫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先生。”

“嗯?”

“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什么交易?”

唐遂心摇摇头,脸上掛著淡淡的笑答非所问:“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走远的那种淡,是像雾一样散开的那种淡。

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爸走到我身边,看著山下。

“回家待会儿吧。”

“嗯。”

“你说的那个茶楼...”

“就是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才摸自己的脸,一直在摸。”

“我知道。”

“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了。”

我们站在那里,看著山下。

镇子还在那里,瓦房,小巷,臭水沟,坍倒的石雕。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女人站在我们旁边,还在摸自己的脸。摸著摸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痴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

像照片上那个女人笑的样子。

我爸看著她,眼眶红了。

我转身,对著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们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么歪著,像一个人弯著腰站在那里,看著山下,看著那间屋子,看著那盏灯。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远。

但確实是笑。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我爸走在前面,牵著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鬆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盏还亮著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著。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坐在那里,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

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著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么打算。”

“我该走了。”

他愣住了,隨后双眼无神的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径直走向那个痴傻的女人,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著,嘴里咿呀个不停。

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著微光。

火坑里噼啪响著。那个女人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的银鐲子呢?”

他一愣。

“银鐲子?照片上戴的那个?”

“嗯。”

他想了好一会儿。

“她下葬的时候,我给她戴著了。”他说,“她喜欢那个鐲子,是你外婆留给她的。我就给她戴著,一起埋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刚才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確实戴著那只银鐲子。

我没看错。

火坑里噼啪响著。太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累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昭儿。”

很轻,很远。

像从山上传下来的风。

我睁开眼睛。

火坑还在烧,我爸在旁边目不转睛盯著火。那个女人睡著了,头歪著,嘴微微张著,睡得很沉。

门口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太阳高高掛著,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那里,弯著腰,看著这边。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昭儿。”

这一次,我没回头。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棵树,听著那个声音。

听著它慢慢变轻,变远,最后散在风里。

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阳光,只剩风,只剩满山的荒草哗啦啦响。

我慢慢走出门的前一刻,身后响起一句话。

“昭儿,谢谢。”

我没有回头,迈开腿逐渐远走,我知道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我。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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