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破不改光 三十五、共进曲

星历3693年，适逢中心城苦夏，三十光年外的迦蓝星系爆发百年一遇的宇宙风暴，以万亿计的粒子穿越浩瀚星海抵达联邦，率先侵袭边缘十五城。

边缘城防线监测站驻守军人观测到粒子风暴后迅速上报联邦并召集大量科研人员，开启防御盾预案，经边缘城的防御盾在前线严防死守抵挡，剩余一部分粒子逸散在联邦内，仍引起相当程度的磁场波动和恶劣天气，只不过经众多城区吸收，抵达中心城时，只量化出地表温度升高3度及通讯信号减弱三格的微弱影响。

中心城气象局通报气象灾害为红色预警，建议中心城公民尽量避免外出。

联大停课一周。

顾汀舟在顾家，打开满格信号的讯号，“路小姐，你的联邦公民户籍还健在吗？”

路轻此时在边缘城2城，漫天风雪飘落，信号忽强忽弱，印得她的脸忽明忽暗，“我……还……公民……”

咻。

信号消失了。

顾汀舟面色不善。

他这头被迫苦夏，她那头主动寒冬。让她别去凑热闹，她还非要去，既不安全又不方便联系。

[轻]：健在，忙碌，好玩，爱你。

顾汀舟盯着“玩”和“爱”之间的缝隙，冷哼一声。

“这，这有信号。”

边缘城2城的安全屋内，梁静欢猫在阴暗的角落里冲她招手。

路轻三步并两步飞奔过去，伸长了手蹭到闪烁的信号，再给她远在天边的恋人发一个“马上回”的表情包。

他飞快瞄了一眼，酸酸地嘟囔了一句，“他还挺粘人。”

路轻收起面对顾汀舟聊天框自然流露的笑意，“军部预测这场风暴五天后粒子收束归零吗？”

“已经减弱了80%了，剩余的，应该三到五天可以消化完毕。”

吱呀一声，屋顶上又压满了一层雪。

边缘城2城是联邦边缘城防线中非常独特的存在。它极端严冬酷寒，常年飘雪，铺设基础设施代价高昂，经济发展价值约等于无，只能从其他城区中获取生活所需。

同时边2也是百年前五大星系星际战争中联邦反败为胜的第一城，此地是狼族军部的驻扎地，令它看起来并不因恶劣条件老态颓唐，反而有一种在艰苦中默默坚忍依然顽强有力的气质。

近来磁场暴乱温度骤降，各类机械都使用失灵，积雪太厚，只有狼族的军人爬上爬下清理屋顶、运输食物。

边2是个很容易回到原始社会状态的地方，剥开聪明的、冰冷的人工智能和智能机器，只留下生物和生物之间微薄的温暖。

路轻受生命科学课题组老师的召集，负责协助医学部和卫生局监测军人和普通居民身体状况是否受到粒子风暴影响。

这个牢牢占据星网热搜第一的特级突发事件打乱了她最近的计划。

一匹银色顺滑长毛的巨狼顶开安全屋大门，在玄关抖开一身雪粒，施施然地走到干净地方趴下假寐。

路轻见状，凑上去围着他转了一圈，悄悄摸了一把那条搭在地上的蓬松大尾巴。

梁静欢脸都绿了：“你——”那是你能摸的吗？

巨狼果然睁开眼，黄澄澄的兽瞳瞪着她。

路轻扯着自己的白大褂假模假样地解释：“没受伤就好。”

巨狼冲她龇了下牙，嘴快比她脸大。

“还能再摸一把吗？”

巨狼打了个喷嚏，不理她了。路轻果断又薅了一把，蹲下身揪着尾巴尖：“真受伤了啊。”

剥开毛茸茸的尾尖，才看见一丝被刮伤的血线。大抵是被外面零下六十度冻麻木了，他也不理睬这些小伤，抬起了半只眼皮看她。

路轻比了下伤口大小，再估算了这间屋的药物储备量，小眼对大眼半晌，她用手指蘸了点自己的口水给他涂尾巴。

巨狼：“……”

险些碰到口水的尾巴一甩，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放回地上。

梁静欢大惊失色，拉着她就走，“祖宗我求你了别惹事。”

路轻耸肩，“谁惹事？”

还没走到角落，她手腕上突然疯狂闪烁红光的讯号替代了这个问题的回答。

形势特殊，路轻为免错过重要消息开启了讯号体感模式，此时红光闪烁到她手腕一圈密密麻麻的刺痛。

路轻拧起眉头。

梁静欢见状松开她的手，她在防窥下快速扫了一眼，小声问：“你有收到紧急通讯吗？”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人族的军徽，茫然地说：“没啊。”

路轻飞快地看一眼下巴卧在爪子上的巨狼，他似有所感，撩起假寐的眼皮，腰身一抻，标准的下犬式，抖擞长毛，悠悠两步迈到她前面，龇了龇牙。

梁静欢迎面巨狼威压，下意识拉着她后退一步，没拉动。

他的敏锐超乎她的预料，黄澄澄的兽瞳锐利逼视，沉吟两秒，她说：“有事，不要跟着我。”

语罢，她转身往地下通道走。

梁静欢瞪大眼睛，那个方向是……他眼睁睁看着巨狼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

路轻自然是拦不住他的，而她的话也提前预警了某种危险。巨狼在他视线内留下一截尾巴，他瞳孔随着窗外飘扬的白雪涣散，最终没有动。

路轻淡定走了几步，一拐进地下通道就开始狂奔，三五级阶梯并一步跳下去，温暖的地下风刮起她长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衣角翻飞。

巨狼狼高腿长，拉长了身子弹出一步够她跑半天，见状又龇牙，她气喘吁吁：“让不要跟着我，你就跑到我前面吗？”

地下通道连接边2的监狱，巨狼的体型在通道中通畅无阻，因为这里的监狱也曾困罚过发情期神志不清暴起伤人的狼族。

等路轻气喘吁吁跑到监狱入口前的大厅，巨狼已经消失不见，转而替代的是衣冠整齐、肩上三颗星的军官，他身高约莫两米，往那一站，气势迫人，顶天立地。

大厅围了两圈守卫，警戒区里鸡飞狗跳：一头体型中下的灰头苔原狼浑身毛发炸起，通常棕黄的眼珠子红得仿佛被血液挤满，他被几个守卫死死拦着四肢，嘴里不停地低声对一个倒在地上面目不清的人咆哮。而她的带队老师正在和边缘城管理委员会、中心城派驻小组的人吵架，颇有舌战群雄的风采：

“……你们管委会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一个暴露在浓度99%粒子风暴的军人抓进监狱强制隔离！他没有强制标记任何人，到现在为止也只是冲你们那个不知道干了什么的人吼来吼去但没有其他攻击性行为，你们所担忧的信息素香水诱导优先级远远不如排查粒子风暴重要！……”

路轻便看到肩章三颗星的上将面沉如水，大步走进包围圈，劈手给了那头暴躁苔原狼狠狠一巴掌，他不敢再滋哇滋哇，被某种玄妙的东西镇压了，夹起尾巴呜呜嘤嘤。

但这种镇压没有持续多久，须臾，他又陷入狂躁地低吼中，狼头非要和狼身相悖，拧头对着地上的人。

管委会的人连珠炮似的：“他明显是发情期的狂躁症状，对着特定的beta发疯连更高级的alpha都压不住，已经失去神智了！信息素紊乱必须先隔离，无论是粒子风暴还是其他诱因引起的都可以在隔离后排查……”

中心城派驻小组的组长也苦口婆心：“花老师，隔离不会影响你们收集粒子风暴的实验数据，有这个功夫和我们吵架，数据都收集完了可以报给医学部啦！”

花耶那冷笑一声：“要不是我从头跟到尾真让你们晃过去了，他连续五天暴露在高浓度粒子下，今天突然见了你们的人然后狂躁，叫人家去监狱隔离？我们可不在监狱做‘人道主义’实验！”

路轻明白了，如果是粒子风暴引起的异常，那属于她们生科院、医学部和卫生局的共管范畴，如果定性成信息素香水的原因，则成为了政治事件，需要监狱囚禁和长期监视。

“他这样高攻击性的危险状态，不隔离没办法处理！”

上将一脚把他嗷嗷狂叫的同胞踹翻，冷声说：“我不同意。”

“郎守城上将！管委会和派驻组都决令严肃管控异常事件，在现在危急警戒下隔离也只是暂时的，并不会……”

“我是狼族军部派驻边缘城2城最高级将领，我不同意你们囚禁我的部下。”他突然冷笑一声，“危急警戒？早几天粒子浓度爆表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等到我们处理完了，你们想开刀了，当我们是什么？”

他处理了太多类似的情况，深知对外一致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步就是对内自相残杀，尤其又涉及到他们的悬顶之剑——信息素香水事件。

狼族以信息素分化为alpha和omega，将没有信息素的种群统称beta。狼族内alpha和omega之间信息素配对契合为伴侣，但近年出现了beta身上突然带有信息素的气味并能和某些alpha或omega达到相当高的契合度，强令alpha或omega移情至特定beta，带来狂暴、强攻击性、丧失理智的表征，与没有性腺的beta强行配对，之后还要经受以年月计的脱敏治疗。

咆哮但背景音中，管委会冷眼：“若郎守城上将执意如此，那就要上将每天贴身守在郎信大校旁边了，如果不进监狱隔离，恕我们无力看守。”

路轻摸了摸内兜，掏出一瓶两指大的喷雾，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怼着狼头大开的狼嘴喷了两泵。

苔原狼下意识舔掉汁水，两眼一瞪，扑通晕了过去，最大危险源关机。

郎守城：“……”

路轻淡定地收回手，“迷药，加了大量迷跌香，违禁品，我用来防身的。有神经偶尔麻痹后遗症，人族会昏迷三天左右，狼族可能一两天吧。”一般外用，他内服了，效果应该更好。

管委会和中心城派驻小组：“……”

他们都惊呆了。他们在这唾沫横飞半天，人直接动手解决了。

花耶那勾勾手指，路轻望天望地，把瓶子递了过去，她大大方方拢进自己兜里。

郎守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剩下的事，狼族内部自己处理。”

路轻蹲下身子，撩开躺在地上那个人的头发，一张清秀陌生的面孔，脖子有牙印，但没出血。

这个beta，似乎不是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