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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71章

作者:鸿君老祖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3 11:35:21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171章

四月初五, 柳道全休沐,约谢易和石子昂来自己家做客。左右也无旁的要事,二人便欣然应邀前往。

上门做客也不好空手去, 石子昂便带了一个玉兰陶瓷笔搁, 谢易则去花市抱了一盆茉莉花。眼下正值茉莉花的花期,也算是为柳师兄的屋子添添香气。

柳道全的住处离翰林院不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刻着“柳宅”两个字。里头正房三间,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中间是堂屋。宅子虽小但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在定期打扫。

一进门,柳道全便让他们俩坐下休息,自个儿则钻进了灶房忙活起来。

虽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柳道全却不忌讳这些。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捣鼓,很快便出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排骨汤。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居然不错。

“师兄,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谢易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柳道全说:“来盛京后学的。没办法,盛京居大不易。自己做不仅省钱,还能想吃什么做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给石子昂也倒了一杯,轮到谢易时却只倒了一杯茶,“易之, 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还是喝茶吧。”

谢易端起茶杯,没说什么。

三个人吃着喝着,聊起了会试的题目,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聊起了盛京的吃食。柳道全说翰林院隔壁有一条巷子,里面有一家卖卤煮的,味道绝了,下次带他们去吃。

石子昂说他在国子监附近的笔墨店淘到了一块假墨,但用起来还行,柳道全哈哈大笑,说“假墨也是墨,能用就行”。

吃完饭,柳道全把碗筷收了,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不大,但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

就这样喝着茶,悠闲地聊着天,一转眼太阳慢慢西移了。二人起身告辞,柳道全送他们到门口。

谢易和石子昂沿着巷子往外走。

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谢易眯起眼。不由感叹:“真好啊。”

只是像这样闲适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十。

初九那天晚上,谢易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隔壁有人在吵架,吵到半夜,后来被周婶骂了一顿,才消停了。

初十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出了门。

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时间还早,要不先去吃碗面再去看榜吧。”

谢易说好。面馆里坐满了人,都是来看榜的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地吃面。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面汤,不过即便如此面汤还是有些烫,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石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谢易放下碗。

石子昂想了想,说:“如果会试过了就等殿试,如果中了进士,就等着吏部铨选。如果不中,就回去等下一科。反正再不济也是个同进士。”

“你肯定能中。”谢易说。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面碗继续吃。

面吃完,石子昂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谢易注意到他擦嘴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只有一点。

吃完面,付了钱,两个人出了面馆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的考生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家人陪着来的,有的是仆从簇拥着来的。谢易和石子昂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

谢易个子矮,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榜,但他不急。石子昂比他高,踮起脚看了看说:“还没贴。”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了大约两刻钟。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贴了贴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石子昂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

他挤进入群,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考生的脸——有的喜极而泣,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遍一遍地挤进去看,好像看错了似的。

谢易远远望着,红纸黑字的榜单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一直扫了很久,才在倒数几行的位置停下来。

“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会试第三名。”

“石子昂,江南东道明州府玉瓷县,会试第一百三十六名。”

谢易看见了,挤到榜前的石子昂自然也看见了。一百三十六名,在会试录取的近三百人中,算是中间的位置。但比起乡试的四十五名,会试这个名次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三年苦读,从明州府的举子中杀出来,又在整个大雍朝的读书人中占了一席之地,哪怕名次靠后,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石子昂转身往回走,谢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了一会儿,石子昂忽然说了一句:“一百三十六。能中就不错了。”

谢易说:“嗯。会试能中的,都是各地州府的尖子。”

石子昂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春天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柳树新芽的苦香。谢易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殿试好好考,名次还能再动一动。”

石子昂说:“嗯。你说的对。我这个名次,殿试要是答得好,能往前提不少。可要是答不好,掉到同进士里也不是没可能。”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易知道石子昂说的是实话。会试中了,只是第一步。殿试还要排一次名次,那才是最后的结果。而且殿试是在皇帝面前考,答得不好,会试的名次再高也没用。

“石兄,你怕不怕殿试?”谢易问。

石子昂说:“不怕。怕也没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易觉得石子昂说得对。

两个人回到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甜酒酿,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大概是隔壁老王头从贡院那边带回来的。她一边把甜酒酿往两人手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能中!谢郎君第三!石郎君也中了!了不得!了不得!”

她的声音很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她大概没记住石子昂的具体名次,也或许是不想提那个数字,只说“也中了”。

石子昂端着甜酒酿喝了一口,说:“周婶,殿试还没过。现在高兴太早了。”

周婶摆摆手:“殿试你们也一定能中!我老婆子看人准得很!”

谢易端着甜酒酿,站在枣树底下喝。二月兰已经开了好几朵,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他想起去年在义庄,墨临说“你要是能中进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谢易当时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宗的——他连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但墨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爹是谢老九。你光他的祖耀他的宗就行了。”谢易当时说“好”,墨临就没再说什么了。

现在他中了会试第三名,离进士只差一步。他忽然很想告诉墨临,可惜墨临还在义庄的石麒麟底下,一切也只能等回去再说了。

接下来的日子,石子昂比会试前还认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书房里默写历年的殿试策论,写了改,改了写,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周婶送进去的早饭常常凉透了才被想起来。谢易不像石子昂那样紧张,他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去书房看一会儿书,然后出去走走。

莫不凡又来过一次信,问他殿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谢易回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不用麻烦。莫不凡又让人送了一筐新鲜的水果和一包上等的茶叶。谢易把茶叶分了一半给石子昂,水果送给了周婶,自己留了几个橘子放在书桌上。

柳道全也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散值之后绕路过来的,带了两本他当年殿试时用的参考书,说“也许有用”。第二次是休沐日,带了一壶酒和一包卤煮,跟谢易和石子昂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他喝了大半壶酒,靠在枣树上看着天边的云,说了一句:“殿试的时候别紧张。圣上也是人,你把他当成一个读书人就行了。”

石子昂问:“你当年紧张吗?”

柳道全颔首:“紧张。手都在抖。但写了第一个字之后就不抖了。”

谢易听着,没有接话。他把柳道全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四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暖和。枣树发芽了,二月兰开了一大片,紫色的花瓣铺在树底下,像一块花毯子。周婶每天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等你们中了进士,这花就开得更好了。”

石子昂有些无奈:“花跟中进士没关系。”

周婶说:“有关系。人逢喜事精神爽,花也一样的。”

谢易觉得周婶说得有道理,虽然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说可能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

四月十五,殿试。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儒衫,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把该带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石子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平时穿的半旧衣裳精神了许多。

“石兄,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谢易说。

石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年前做的,一直没穿。”

今天是殿试,穿新衣裳,也算图个好兆头。

两个人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穿过几条街,到了宫门外。外头已经有几十个人在排队,都是会试中第的贡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念文章,有的在整理衣冠。谢易和石子昂下了车,在宫人的引导下走进了宫门。

宫殿很大,比明州府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殿试在太和殿举行,贡士们按会试名次排列,鱼贯而入。大殿内烛火通明,御座空着,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铺满了整个殿宇。

谢易的座位在第三排,石子昂的座位在大殿很靠后的位置——一百三十六名,已经快要靠近门槛了。谢易坐下来,把笔墨摆好,将那一方小巧的砚台研磨得浓淡适中,笔尖蘸饱了墨,等着发卷。

铜漏滴答滴答地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鞭响,然后是靴声橐橐。太监尖细的嗓音由远及近:“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视线所及之处,是前面那人袍角上细密的褶皱。他听见龙袍曳过地面的窸窣声,听见御座方向衣料与木椅摩擦的轻响,然后是片刻的沉寂。

“平身。”

圣上的声音要比谢易想象的要年轻。幼时他在白峤县就曾听人说当今圣上正当盛年,勤政爱民,不好奢华,最看重实务之才。这些传言谢易当时听过便过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跪在这大殿之上,亲耳听见这个声音。

“策问题目已发。诸贡士依题作答,不必拘束。”

卷子传下来了。谢易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道策问,第一道问吏治,第二道问河工,第三道问边防。都是实打实的题目,没有空泛的经义阐发,每一道都需要切实的见地和具体的方略。

谢易的目光在第三道题上停得最久——“北疆边防策”。他想起在白峤县时读过的那些边防奏议,想起柳道全借给他的那本《九边图志》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墨临有一次漫不经心地说过:“守边不在墙高壕深,在民心。民不为敌,边自固。”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谢易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平稳得像白峤河的水。

他忽然想起墨临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稳。不管遇到什么事,心跳都不乱。”

谢易当时想说“心跳乱了你也听不见”,但他没说。现在想想,墨临说得很对。他确实不太容易紧张。

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谢易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写着写着,周遭的一切都淡去了。他听不见隔壁贡士的呼吸声,感觉不到从殿门灌进来的穿堂风,甚至连手腕隐隐的酸痛都察觉不到。他只知道要把自己想到的每一条都写清楚、写透彻,让阅卷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御座上的皇帝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皇帝今日没有坐在帘后,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名册。他逐行看下去,目光在“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年十三”这一行上停了片刻。

十三岁的贡士,会试第三名,这是他今年殿试名单上最年轻的一个名字。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身边的太监本能地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挡开了。

皇帝沿着御阶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极轻,但还是被前排的几个贡士听见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背,握笔的手指微微发僵。

谢易没有抬头。他正在写边防策的结语,写到“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一句,笔锋正酣,浑然不觉有人走近。

皇帝在他身后站定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这个十三岁少年写在卷纸上的字。字不算顶尖,但结构稳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跟他的人一样。

皇帝看了一会儿策论的开头,又看了一会儿中间,目光在“河工宜专其责,以三十年不迁之官,成一劳永逸之事”一句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谢易的侧脸。少年垂着眼,眉头微蹙,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斟酌下一个字。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皇帝没有打扰他,看完了他写的几行字,直起身,轻轻走回了御座。他坐下来,对身边掌卷的大臣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叫谢易的,卷子单独放,朕要亲自看。”

掌卷大臣低声应了。

策论答完后,卷子连同草稿一并封存。贡士们鱼贯退出大殿,在宫门外等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声喧哗。殿试虽已结束,但礼部的人还在里面收卷、糊名,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在宫门外站了大约两刻钟,掌卷大臣这才出来告诉众人可以回去了,三日后听旨。

谢易和石子昂随着人群往外走。夕阳正好落在宫墙的黄色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

石子昂:“答得怎么样?”

谢易:“还行。”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回到小院,周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四喜丸子、葱烧豆腐、炒时蔬、红烧蹄髈、一大锅排骨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柳道全也来了,站在桌前笑眯眯道:“考完了,不管中不中,先吃了再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柳道全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连谢易都给倒了一杯。谢易举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

酒是莫不凡送的秋露白,入口绵柔,不辣不冲。谢易喝了一小口,觉得喉咙里暖洋洋的。他又喝了一口,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柳道全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

“易之,”柳道全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留在京城,咱们可以经常聚聚。”

谢易说:“还不知道能不能中呢。”

柳道全笑了:“你肯定能中。我当年会试也是第三名,殿试中了状元。你第三名,殿试怎么着也得比我强。”

石子昂在旁边说:“柳大人,您这是夸他还是夸您自己?”柳道全哈哈大笑。

谢易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石子昂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柳道全脸上的笑纹,忽然觉得,不管殿试结果如何,他在京城这两个多月,没有白来。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圆又亮。枣树底下,二月兰的紫色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安安静静的,像在做梦。

谢易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听着石子昂和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婶在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哼着小曲,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让人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晚要写一封长长的信给谢老九,告诉他殿试考完了,感觉还行。告诉韩菘蓝,他在京城很好,不用惦记。还有告诉汤圆,别偷吃太多鱼干。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谢易不知道的是,此时阅卷房里,考官们正在为他的卷子争论不休。

几位阅卷大臣围坐在长案前,传阅着前十名的卷子。谢易的卷子传到最后一位大臣手中时,那人捋着胡须,半天没有说话。 “此子年方十三,策论已臻此境,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第三道边防策,条陈十事,件件切中时弊。不像是十三岁孩子写的,倒像是去过边关的老兵。”

“不通实务的学究写不出这样的策论。此子未来堪当大任。”

但也有人持保留态度:“文采稍逊,不如第二名,但胜在见识老道。”

“十三岁的孩子,再历练几年,文章必大有进境。”

争论不休,最后呈到皇帝面前的拟排名是第二。皇帝看了前十名的卷子,又看了读卷大臣们写在上面的评语,将谢易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此子可堪大用。”他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

拟排名就这样被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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