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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34章

作者:鸿君老祖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3 11:35:21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234章

初冬的夜来得早。谢易在签押房里点了一盏灯,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灶房的窗户还透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就在他准备提灯回屋的时候, 院子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谢易没有听到脚步声, 只听见风灌进来时带起的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槛后面, 不动,不靠近,像是一尊落在夜色里的雕像,连檐角的碎影都没有在她的衣摆上晃动过。

“我叫玄衣,金灵圣母座下的巡查仙官。”女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谢易顿时了然,“你来找我, 是因为墨临封印的事?”

玄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灵石必须归位。”

“你可以立刻随我回天庭,也可以暂时不回去。若是留在这里,你得修成正果,待功德圆满之际,施加在墨临身上的封印自然也就解除了。若是回去,灵石归位,天庭降在他身上的惩罚自然也就结束了。”

“两条路,都可以解开封印。区别在于, 你要选哪一条。”

谢易说:“如果我都不选呢?”

玄衣沉默了片刻,道:“那就僵持着。他出不来,你也回不去。他不急,你也耗得起。但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谢易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穿过廊下的柱子,像一尾无声的鱼,绕了一下又游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一点墨渍,是刚才写信时蹭到的,还没干透。

他开口问:“修成正果,要多长时间?”

玄衣说:“看你的功德。你这些年做的事,已经攒了不少。再攒几年,就够了。”

谢易问:“那我现在选了,还来得及吗?”

玄衣回答:“来得及。你选了哪条路,封印就会朝那个方向松动。你现在做了选择,他就能少等一段时间。”

谢易没有多犹豫。他开口说:“我选修成正果。”

玄衣看了他一眼:“确定了?”

谢易说:“我是人。石头已经融进了我的灵魂里,变不回去了,我也不可能把它刨出来。”

玄衣点点头,说:“那镇压他的封印会继续松动。等到它完全解开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然修成了正果,就等着位列仙班了。”

说完了这句话,玄衣站在原地又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句话落在实处。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院门。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檐角的霜在微微发亮。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从院墙外面穿过来,绕过廊柱,穿过他的衣摆,吹过他刚写完的那封信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墨渍已经干了,蹭不掉了。

他没有去擦它,转身回了屋。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像是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谢易没有说话。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回屋躺了下来。

汤圆跟进来,在他枕头边蜷成一团。谢易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听见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慢慢睡了过去。

夜里,他又做了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把青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轻,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谢易说:“我选好了。”

墨临没有立刻回答。

谢易又说:“我选修成正果。石头已经没了,它融进了我的灵魂和身体,拿不出来了。如今的我是人,那就按人的路走。”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后悔?”

谢易说:“不后悔。”

墨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停了一息,像是把那句话接过来了,放在自己那边,然后他开口说:“你既已做了决定,不后悔便好。”

谢易说:“等封印全解开的时候,我来接你。”

“不必,等封印解除,我自会来寻你。”

话音落下,谢易感觉到石麒麟的背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翻了个身。梦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易去灶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说:“爹,我打算以后多做些好事,多积攒点功德。”

谢老九剥花生的手没有停:“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吗?”

谢易说:“攒得还不够多。”

“那就继续攒。”

谢老九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没有再问,像是知道谢易已经做了什么决定,只是没有开口问出来。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谢易伸手摸了摸她的背,说:“我选好了。”

“你选修成正果?”

“是。”

汤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那你要多活几年。”

“嗯。”

汤圆没有再说什么,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谢易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谢易没有扔掉它,就让它继续立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桌前,继续批公文。第一批公文已经批完了,他搁下笔,坐在椅子里喝着热茶。

广昌县的冬天仍然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一切跟昨天一样,又仿佛不一样。

谢易在等春天,等广昌县的莲田重新冒出新叶,等他攒够那些看不见的功德,等墨临在石麒麟底下翻完最后一个身。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阵风,穿过窗台的时候,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只在檐角顿了一下,又往南去了。

腊月里,广昌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盐。谢老九在廊下生了炭盆,驴打滚的棚子周围又加了一圈草帘,韩菘蓝把晾在院子里的腊肉全收进了屋里。

谢易这几天总是睡得很早,天刚黑就熄灯。他睡得沉,但每天夜里都会做梦。梦里还是那个院子,墨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次都说一两句话,像是封印松开的那一寸给了他更多力气。

头天夜里他说:“白峤河的水位上涨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说:“河伯和大壮来义庄看过我,他们还跟画灵唠嗑呢。”

第三天夜里他还说:“张老四在义庄后院种的菜被野猪拱了。”

谢易在梦里听着那些话,像是在收一封一封简短的信。醒过来以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腊月十八,石子昂的信到了。信上说饶州府的冬天感觉比盛京城还要冷,他每天烤着火盆都觉得凉飕飕,还说这么冷的天,他家后院河沟里的水竟然没有结冰,底下还有鱼。

信的末尾他写:“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看你。”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香樟树上积着的薄雪,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远处。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头来,说:“今年过年,不知道会不会下大雪。”

谢易摇摇头说:“不知道。”

芝麻又缩回去了。

当天夜里,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近了,像是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跟他说话:“封印松了三寸了。”

谢易问:“你快出来了吧?”

墨临说:“快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攒功德。”

墨临说:“你做的事已经足够多了。”

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他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墨临没有再说话,但谢易感觉到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点。

梦散了,他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听着那个声音,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广昌县的集市比平时热闹。葛达一大早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鸡、两斤肉、一包糖,还有一副红纸写的对联。

他蹲在门房门口把对联摊开看了看,问小马:“这个贴门框上?”

小马说:“贴门上。”

葛达执着:“我感觉贴门框上也行。”

小马仍然执拗:“不,就贴门上。”

葛达没有再争,就按照小马说的贴门上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韩菘蓝在廊下挂了一盏灯笼,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汤圆蹲在他膝盖上打着盹。芝麻蹲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跟下方的汤圆说话,汤圆嫌吵眯起眼睛不理会。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香气飘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谢易坐在廊下,想着墨临,想着白峤县的义庄,想着石麒麟背上那一点温热的石头,想着它说“快了”时的语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汤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他膝盖上。远处传来爆竹声,隔着几条街,声音听得不甚分明。谢易喝完了杯中酒,把酒杯放下,站起来理了理坐皱了的衣摆,转身走进了亮着灯光的屋里。

屋子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谢老九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油还在响。

谢易没有进去帮忙,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团火光和那两个拉长的影子。过了片刻,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落在灰灰的背上,落在廊下那盏灯笼的光晕里。

谢易吃完了饭,把碗放回灶房,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灯笼里的光还在亮着,照在院子里,把雪照得微微发白。

他站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屋。

窗台边,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立在那里,花瓣早已落尽,枝条也干透了,风一吹就会断。他伸手碰了一下,枝条轻轻晃了晃,没有断。

他看了片刻,转身躺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他翻了个身,听着细雪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正月初一,谢易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背上落了一小片白。谢老九在灶房里煮年糕汤,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水井边沿结了一层薄冰,他把冰敲碎了,继续洗。

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去灶房端了一碗年糕汤,坐在廊下慢慢吃。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汤碗,谢易掰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桌角,啄了一口年糕,又飞回去了。

二月末的清晨,谢易站在后院香樟树下,看着谢老九在棚子底下给灰灰换草料。

灰灰的障眼法已经维持了大半年了,再过两个月就要重新画一道符。

虽然知道灰灰是纸驴,但谢老九每天给驴打滚喂草料、添水、铺干草时也不忘给灰灰做一遍。谢易一开始还提醒过,但谢老九总是记不得。

当然,也许他记得,只是习惯使然。

“爹,等我这次任期满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易靠在廊柱上问。谢老九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还能有什么打算,回白峤县。义庄那边虽然有张老四看着,但终归还是不太放心。”

谢易说:“那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你任期还有两年。”

“准确来说已经不到两年了。”谢易顿了顿,“两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谢老九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铺草料。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问出来。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像是也在听。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签押房。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托他帮忙留心一件事——如果他不在广昌县了,黄仙笔的分成能不能直接拨给育幼堂。

莫不凡回信很快,只有一句话:“我办事,你放心。”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提墨临的事,也没有提修成正果的事,只说了一句“以后的事,提前安排”。

三月初一,谢易又去了一趟育幼堂。腊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春和景明”,又描了一遍。谢易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孟老先生从学堂里出来,在廊下站定了,说:“大人,进来坐坐?”

谢易说:“不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刘岩写完了那个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他才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易走得很慢。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也没有开口。他们穿过城门口的时候,葛达正在擦石狮子,站起来说:“大人,石狮子今天精神得很。”

谢易说:“是精神。”

葛达说:“您看它们耳朵是不是立起来了一点?”

谢易看了看,没看出来,但嘴上还是说:“好像是有点。”

得到谢易的肯定,葛达乐呵呵道:“我也这么觉得。”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隔着窗户在跟他说话:“你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安排。不用急。”

墨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伸手碰我的时候,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手短短的,连石像的鬃毛都摸不全。”

“有吗?”谢易愣了愣,“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在谢易的脑子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半句话搁在了窗台上:“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谢易没有接话。

梦散的时候,他感觉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暖乎乎的,像是有人把一双手贴在了石头下面,隔着厚厚一层青石,慢慢传上来一点热气。

三月初五,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河面化了,他院里的桂花树还没发芽,但墙角有一丛迎春开了,黄灿灿的。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回信,只是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盛放的玉茗花,思绪渐渐飘远。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香樟树下,看见韩菘蓝正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水是从井里打上来,冰冰凉凉。

他也蹲下来,帮韩菘蓝择了一根菜叶。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推辞。两个人蹲在水井边,一个洗,一个择,谁也不说话,好像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河面已经化冻,田里的泥也软了,春天悄然到来。

风从墙外吹进来,绕过驴打滚的棚子,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谢易看了一眼,弯腰从水盆里拿起下一把菜,继续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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