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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35章

作者:鸿君老祖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3 11:35:21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235章

三月末, 广昌县的春天真的来了。

香樟树冒了新叶,将红红黄黄的老叶挤下枝头。谢老九把冬衣收进柜子里,和韩菘蓝一起把盖了一冬天的棉被搬出来晒。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 批到一半, 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石子昂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头发被风吹乱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看见谢易出来,说:“我来早了。”

谢易说:“不早,正好赶上吃香椿。”

石子昂没有说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石子昂一眼,又缩回去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石子昂,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不动。

石子昂抬头看了汤圆一眼,说:“它好像变瘦了。”

汤圆闻言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起来有些得意。

谢易看了她一眼, 笑道:“最近吃的少,许是怕被人说胖。”

汤圆轻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继续闭目养神了。

那天傍晚,谢老九做了一桌菜。香椿炒鸡蛋、腌笃鲜、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石子昂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得津津有味。谢易坐在他对面,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来了,石子昂也没有解释。吃完饭,两个人在廊下坐着喝茶。

天还没有黑透,香樟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石子昂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说:“我打算在广昌县住几日。”

谢易看了他一眼。石子昂说:“饶州府的差事,我请了一旬假,知府大人批了。”

谢易没有问他为什么请假,石子昂也没有解释。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

墨临开口:“你那个朋友来了。”

谢易说:“嗯。”

“他知道你在准备什么吗?”

“不知道。”

墨临没有再问。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比上次又暖了一些。墨临没有说什么,但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人隔着石头把手贴过来了。梦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枝条也干透了。

谢易走过去,在石子昂旁边站住了。石子昂说:“这枝桂花,还留着?”

谢易说:“上次搁在这儿,时间一久给忘了。”

石子昂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院子里待着就行。”

谢易没有客气,转身去了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名单。

他把黄仙笔的账目、育幼堂的安排、双色莲和莲子的进贡流程,一项一项列清楚。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离开,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些事悬着。窗台上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石子昂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谢易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天还亮着,石子昂没有进屋,也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那棵树下,像是替他守着那道门槛。

等他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子昂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谢易没有再往前走,石子昂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知道,话不必说满,风会把剩下的带到该去的地方。

石子昂在广昌县住了几天,没有问谢易在忙什么,他只是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看着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择菜。

谢易在签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还有双色莲进贡的事项写成一封简信交给冯县丞,说如果将来他不在了,就把这封信拿给继任的知县看。

冯县丞接过信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把信收进了柜子里。

四月初,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已经不像隔着窗户了,更像是面对面坐着。仿佛把旧事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月光底下晾一晾,墨临顿了顿道——

“你那时候才四岁,正是勤学符箓术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个法器。”

谢易在梦里靠着石麒麟的底座坐下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听过的神话传说,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器,于是他就跑过去问墨临有没有法器。

墨临当时告诉他石麒麟像背后的空地底下埋着一柄铜如意,是上清灵宝天尊的东西。

“我记得那天我拉着我爹去后院空地,他不信,我说'就在石像后三尺',他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挖出那柄铜如意。”

墨临说:“你记得很清楚。”

谢易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墨临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照得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过来。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器使了,但夏天当个痒痒挠还是挺不错的。”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梦很快便散了。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出青瓷色。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进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刚好。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花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把那封写好的章程交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按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他把章程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石子昂还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出来,在石子昂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子昂说:“你忙完了?”

谢易说:“忙完了。”

石子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口茶,说:“广昌县的春天,比饶州府长。”

“嗯。”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

四月十五,石子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马蹄声,是从他身体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深处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放下笔,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易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扩散,顺着他的经络流向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

当天夜里,他在后衙的床上安睡。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他看见石麒麟的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青黑色的鬃毛裂开,碎石剥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质地。

缝隙里透出光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石头本身。裂纹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谢易在梦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知道墨临正在出来。

石麒麟的头部彻底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瘦高,穿着一件青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面容在光里还没完全清晰,但轮廓已经立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实地站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朝着谢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谢易觉得他在那一眼里放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下了桌沿。

梦散了,谢易醒过来。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他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片青黑色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光滑。

他把鳞片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有了温度。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谢易说:“墨临出来了。”

汤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天亮以后,谢易把鳞片收进书箱里,去灶房端粥,在廊下坐着喝完了。谢老九在院子里晒被子,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签押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玄色带青的长袍,头戴金冠,面容英挺带着一股非凡的气势。就见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谢易进来,又像是在适应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墨临抬起头看他:“这椅子太矮了。”

谢易在门槛上站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墨临说:“天亮前。顺着当初放在你身上的那缕神识找过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实了每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重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隔了五百多年才重新认识这双可以弯曲、可以合拢的十指。

“你能现身了?”谢易问。

墨临:“在你面前能。旁人看不见我,这样省事。你不用向你爹还有县衙里的人解释我是谁,也不用特意编一个身份来圆谎。”

说着,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谢老九正在树下晾被子,从窗口能看见他弯腰抖开被单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窗边多了一个人。

谢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一直这样?”

墨临说:“当然不,只是眼下不合适。”

谢易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爹炖了汤。你要喝吗?”

墨临点头:“喝,你端进来吧。”

谢易去灶房端了一碗汤放在签押房的桌上。墨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

墨临咽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碗汤的味道是不是他在封印里想象过的那种。

五百多年了,他想过很多次人间的食物是什么滋味,虽然过去在义庄,谢老九也曾在逢年过节给他供奉过吃食,但他都是直接吸取食物的精气,并没有用这具身体实际品尝过。如今当他真正亲口喝到这碗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如何描述。

过了半晌,他放下碗说:“我有五百多年没喝过汤了。”

谢易没有接话。

风从墙外吹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墨临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汤迟迟未动,像是舍不得喝下这最后一口。

对面,谢易正坐着批公文,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突然间,墨临开口道:“封印解开了,你的功德也已经圆满了。”

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像是他等的不只是解封这一天,而是等到这句话能好好说出来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你随时可以走完最后一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任期还有一年半。”

墨临点了点头:“那就一年半后再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催促。何时位列仙班该由谢易自己做决定,他无权干涉。况且他已经在封印中等待过五百多年,也不太在意是否再多等一年半了。

墨临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收进袖子里,安静地坐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玉茗花,看着窗外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裳,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身影,像是隔着五百多年的灰尘和石壁,终于看清了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易见状摇摇头,将批改好的公文放置在一旁,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他给吏部的辞呈草稿,字迹比平时略重一些。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对面传来墨临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的轻响。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句号被盖在了旧章的边缘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他知道那一年半足够他把剩下的路走稳,也足够他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墨临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更何况他也不急。

谢易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像是要把自己在这座县衙里走过的每一步都落进纸里。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被日光拉长,像是刚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单纯出来透透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谢易坐在桌前批公文,头也没抬:“我爹在义庄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在石麒麟像前面摆供品,还叫你麒麟大仙。”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爹的手艺很好,也很虔诚。”他顿了顿,“他供了我很多年。”

谢易状似玩笑般打趣:“他供的不是你,是'麒麟大仙'。”

墨临失笑:“那不还是我吗?”

灶房里传来谢老九切菜做饭的声响,锅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漫过墙头,把香樟树的叶子染成暗金色。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打算去跟谢老九道谢。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夜里,谢易躺下以后,汤圆蜷在他枕头边。

谢易问:“你看见墨临了吗?”

汤圆说:“看见了。他设下的障眼法只对凡人有用,我是妖,不影响。”

谢易闭上眼睛:“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汤圆说:“他左右都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不差这一年半。你也不差。”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谢易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出声叫住那道风,因为他知道墨临已经安顿好了,不需要他再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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