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 第20章 成祖

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第20章 成祖

作者:三傻二疯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3 14:58:3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20章 成祖

在严阁老的亲自督办下,内阁动作迅速,很快就给远在湖广的辽王府发了一封加急公文,允许辽王长子朱术玺入京敬谒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天颜;用的理由,还是真君大寿在即,要邀请高贵的宗室入京朝贺献礼,聊表皇室血裔亲亲之谊云云。

虽然现在离飞玄真君的生日起码还有三个多月,但这个理由确实也交代得过去。众所周知,当今圣上是湖北藩王出身,原本与大位毫无干系;纯粹是因为先帝武宗易溶于水,走得太早,负责代理皇权挑选后继的太后与首辅脑有贵恙、识人不清,才稀里糊涂将这天字第一号的馅饼砸到了飞玄真君头顶,抽中了大明两百年来的头彩。

可是,往往越是如此白捡馅饼的强运人选,就越越想要证明自己的名副其实,天命天成;一切名位,理所应当;绝非一时运气,侥幸上位。因此,飞玄真君上台以来,对于底下藩王的态度,就总有一些拉扯不定的暧昧。他一方面对各路亲戚百般警惕,监视打压,无所不至,唯恐哪路宗藩见贤思齐,效法自己,借机上位,同样翻脸无情,大吃他嘉靖帝的绝户;另一面又千万引诱,鼓励每一个地位崇高的宗室积极向自己靠拢,将所有愿意跪舔的皇亲定期召见入京,要怡然自得地享受他们无所不至的吹捧,缓解一切身份的焦虑。

——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耳!如果没有原本同类人的奉承、艳羡,无限跪舔,又怎么能衬托出飞玄真君的尊贵高华,无双无对?显而易见,每次召见宗藩,高踞御座,亲眼目睹着那些年高位尊,按辈分足够做真君祖爷爷的宗室恭敬下拜,谄笑吹捧,那种对照与拉踩的赢感都会油然而生,充溢身心;对于自身正统性与合法性的坚信,也从此牢不可摧,再无内耗——所谓装x打脸,人之刚需;人前显圣,爽点大成;唉,要不是亲戚面前得注意一点形象,真君简直忍不住要当面轻哼出来呀!

出于此种隐秘诡异之心理,召见辽王府长子就确实是很适合的选择。因为即使在众多无耻跪舔宗室之中,辽王府也是舔得最卖力,最用力的一个——真君爱青词,辽王府就写青词;真君爱炼丹,辽王府就也炼丹;真君爱兴修土木,辽王府同样也兴修土木;处处紧跟,时刻不放,不但充分表现了自己追求进步的一片忠心,还替真君分担了不少火力——要是只有真君一个人修道炼丹,大家会怀疑是真君有什么问题;现在辽王自告奋勇,插上一脚,那么大家关注重点自然随之转移,要改为怀疑是不是老朱家的血统有什么问题了!

你看,这不就帮真君减缓了很多压力么?

有如此忠心表现,所获的圣眷与权势可想而知;所以一旦内阁松手答应放行,辽王府长子就是春风得意,即刻启程;随身带了浩浩荡荡,不计其数的随从队伍,宣称是要郑重入京,朝贺圣上;又以携带的礼物至为贵重,绝不能稍有疏忽为由,沿途大肆征发民夫,抢占道路,勒索官员;所过地方招待不及,登即是呵斥辱骂,无所不至,甚至直接下场,饱以老拳——所以上路不到十日,沿途招待官员就是叫苦不迭,万难忍受。

可是,就算叫一千遍苦又怎么办呢?眼看着是皇帝亲信的宗室,御赐道号“清微忠教真人”的朱家第一舔王;下面的一切抱怨痛恨,又能动摇他们什么?别说地方上无可奈何,就是内阁知道——好吧,内阁严阁老还真写了密信,让各地上报消息;但投诉的信件雪花一样飞上去,到最后也不见影响;真不知道严阁老收集这些玩意儿是做什么——大概他也是真无可奈何了吧。

地方束手,首辅无奈,满潮上下,就只能看着辽王长子得意洋洋,一路祸害;从湖北荆襄径直嚯嚯至河北,顺便抢光了当地府库自己享用之后;就在京郊驻扎了下来,发信让内阁去迎接!

说实话,这就太过分了。按照洪武皇帝定下的皇明祖制,就是当今圣上的长辈亲王抵京,按例也只由礼部侍郎会同光禄寺招待设宴,万没有惊动阁老的道理;更何况这朱术玺辈分尚小,如今也不过是个辽王世子。尊卑颠倒,无视礼制,竟然僭越至此,按理而言,一切忠直大臣,都应该义正词严,强力拒绝,坚决维护朝廷体统的!

但很可惜,严阁老在让人失望方面从来不让人失望;接到如此傲慢无礼之僭越要求,他居然毫无挣扎,老老实实带着新上任的阁臣徐阶赶赴城外,在城门口接到了辽王府一行,就地设宴作乐,为远道而来的宗亲接风洗尘,热忱传达圣上一片拳拳之意。

不过,这隐忍的退让并未得到尊重;辽王府一行似乎是觉得试探得逞,摸出底细,对那个的态度竟而越发无礼了起来;辽王长子朱术玺无视基本的长幼礼制,竟公然称呼严阁老、徐阁老的大名,谈笑喧哗,目中无人;辽王府得宠的心腹也有样学样,甚至拿着酒杯,强行劝酒,称严阁老为“老严”:

“来,老严,我敬你一杯!”

严阁老:?

严阁老深深看了一眼对面那张俊脸,语气平淡:

“尊驾是荆州指挥使王朝彦?”

公开被盒,王某人略有惊愕,但很快恢复了过来;王某人长着这么一张脸,本来也不必靠官场混饭吃,人家曲径通幽,走的是辽王府钩子路线;脸在江山在,区区严嵩又能如何?你还能坏了人家宝货,打烂人家钩子不成?

“老严好记性!”

喔,那下次开名单把你列在第一个。

严嵩平静移开目光,再不去看那张期货死人的漂亮脸蛋了。

·

总之,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两位做东的阁老全程都保持了从容静默,并无多余举止;可见宰相气度,迥然非凡,不是凡俗可以想象。但很可惜,傲慢宗藩却绝没有见好就收的态度;眼见对面不声不响,辽王府的人痛喝了几杯烈酒,反倒是越扶越醉,大声开腔,言语冒犯,无所不至;先是蛐蛐荆楚地方官,再是蛐蛐沿途长吏,最后甚至胆大包天,锐评起了京中的人事变更。

当然,这种人看似粗鲁蛮横,实际最是精明;即使公开冒犯,也绝不会得罪真正资历深厚的宠臣,阴阳的都是些根基不稳、刚刚出头的新人;譬如辽王长子朱术玺多灌了几杯黄汤,就笑嘻嘻的对徐阁老开口:

“老徐,我听说你的高徒张居正今日颇受重用呐!哎呀,好歹是我们荆襄出去的才子,如今飞黄腾达,怎么能不见上一见,贺一声恭喜?横竖咱们留京的日子还长,老徐,要不你把你的高徒带来,咱们喝几杯酒,热络热络?故人情面,总不能忘嘛!”

徐阶:……

即使以徐阁老的城府,都不禁为如此的无耻与恶毒震得微微一愣!

“故人情面,永不能忘”?张居正与辽王府之间的往事,倒的确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张居正的祖父任王府侍卫,就是被辽王灌酒醉杀的;张家在荆襄也是被辽王弹压,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不能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辽王声势熏天,小小文官无可反抗,远避忍耐也就罢了;如今逍遥法外的罪犯居然还要追到京城,逼着当初的受害者见上一面——你什么意思?

人之下作,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么?

徐阶微一默然,斟酒自饮,没有接这坏种的话;宦海沉浮多年,徐阁老太知道这种人的脾性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反应,继续拉扯都只会让此人更加亢奋,恶毒举止,将不可计量。

说白了,辽王府汹汹而至,一路生非,就是来蓄意挑事的;辽王世子朱术玺或许是个蠢货,但身后却尽有坏得流脓的高人,这些高人百般搜罗,早就揣摩出了飞玄真君幽暗深邃、不可言说的心思——真君召唤亲戚进京,当真是为了其乐融融,向朝廷展示皇室的团结和睦、品行端正的么?再讲难听一点,要真有个举止得宜,礼貌恭敬的宗室入京表现了,你让真君怎么办?

——显着你了是吧?

宗室是来当对照组做衬托的,不是来展示道德抢c位的;圣上召唤亲戚前来尽情展现,就是要让在皇权下饱受折磨的官员品味品味另一种更可怕的折磨,在如此残酷之对照中幡然醒悟,体会到当今圣上的至纯至美、难能可贵,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继续卖命,而绝不能稍有异想——大明的官员总是折中的,譬如你主张真君伟大,要长久锁死,永不分离;大家一定支支吾吾,非常为难。但你主张换另一个宗室上来,他们就会来调和,觉得真君本身也不坏了!

有鉴于此,无论觐见的宗室如何胡搞乱搞,基本都不会遭到什么惩处;甚至此种飞扬跋扈,还成了宗室与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跪舔play,纵使下面大臣创巨痛深,厌恶之至,亦只能无可如何,付诸叹息而已……如果依照过去的逻辑,事情的发展基本就是如此。

……可惜,现在可已经不是过去的逻辑了。

徐阁老垂下眼睛,决定在今晚秘密交上去的报告中,还要浓墨重彩的添上一笔!

——哎呀,报告是用吴楚七国之乱的典故,还是用宁王叛乱的典故呢?好难抉择喔!

·

和贱人一起喝酒总是非常痛苦的,但心中能找到点事情做,那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总之,严阁老在左右探视,琢磨下一期及下下期的名单;徐阁老在停杯沉吟,斟酌修订报告的用词;两位重臣各有心事,言语都有些寡淡;而朱术玺无人阻止,大为得意,言语越发放肆,尽力展现目中无人的恶意——他恶心完张居正之后,又开始公然蛐蛐朝廷近日擢升的新贵,从张居正阴阳到新任浙江按察副使谭纶;从谭纶阴阳到翰林院掌院李春芳;再从李春芳阴阳到——

“听说这几个月,宫里又添了几个新贵?”朱术玺嘻嘻笑道:“是什么来着?喔,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落户说书人,一个据传是凤阳来的老头?啊呀,我说这京中的大臣也真是不称职;你们要举荐闲人,总也挑个体面的人物,才可圣上的心;这样脏的臭的,都拉到御前,平白的不失了圣上的体面……”

这句话终于发生了效用。还在夹菜斟酒的两个阁老忽然僵住了,端起的杯盏停在手中,半晌没有移动;然后,两个老头缓缓的、缓缓的移过目光,头一次如此仔细的打量辽王长子,上下扫视,神色惊愕,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斯神色,委实古怪,以至于朱术玺都不觉呆了一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上京之前,辽王府的心腹早就为他做好了预备,如今公然侮辱的都是地位浅薄的新人;张居正如何,李春芳如何?如今不过都在翰林院打转,十八辈子不可能对亲王有任何威胁;至于什么说书人,臭老头,侮辱起来则更没有风险——他都打听明白了,这两人混到现在连个封号赏赐都没混上的;连封号赏赐都没有混上,不就纯属路边一条?

总之,略略复盘一遍,发觉发言断无风险,朱术玺迅即镇定下来,觉得两个老登之所以举止异样,多半是被连番锐评搞得实在有点不耐烦,忍不住露出一点情绪罢了;可是,对于有不坏金身、君恩护体的王府而言,这点情绪又算个什么呢?

“怎么?”他刻薄道:“两位喝不下了?”

两位没有再搭理辽王长子;他们转动眼珠,隔着酒席远远的对望了一眼:

【要上报吗?】

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辽王长子招至京中纯粹是怕打草惊蛇,灭失了证据;原本是打算着在途中安插人摸清底细,再行决断。但现在看来……

【没办法了,上报吧。】

·

上报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接风宴会第二天,西苑就派太监传来旨意,宣布皇帝要在次日召见亲戚。如斯异闻,猝不及防,以至于辽王府一行得知,登时就是一阵意料不到的狂喜!

皇室的体统可不是百姓走亲戚,圣上召见赏赐都有极为严格的流程,需要拖延漫长冗杂的手续,才有资格觐见天颜;诸多宗藩之中,大概只有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几位长辈,才能不拘规制,随时面圣,享受独一份的待遇。

显然,以辽王长子的身份,就是再熬上三五十年工龄,等闲也未必摸得到这个资格;如今皇帝却一反常规,破例召见,这不是无大不大的上上荣宠,又是什么?这不是辽王府的前途无量,又是什么?

昨日宴会上大家开嘲讽的时候,随从中还有一二人胆小怕事,生怕两个内阁大臣不满于心,回去使出什么手段;但现在看来,王府金身,果然牢不可破,君上恩眷,果然不可改易;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为他们肆无忌惮,恶毒阴损,把内阁与百官恶心得如此厉害,当今圣上对他们的恩情才会如此之深厚热烈,感动人心呐!

——哎呀,这下不得不辱了;以后还要大辱特辱,争取把穷措大都辱个通透口牙!

总之,辽王长子春风得意,兴高采烈,好好总结了一番成功经验;连夜又带人再清理了一遍预备奉献圣上的珍品。次日一早,便衣履一新,带齐礼物,在司礼监太监指引之下,洋洋得意,步入西苑。

因为事先声明,只是亲戚私下见面;所以召见的规模不算大;除了一二亲信之外,只有内阁重臣陪同;朱术玺全然无视重臣,大摇大摆径直入列,在原地站立等候片刻功夫,才见一行宫人逶迤而来,迎出了长袍飘飘的当今圣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嘉靖皇帝陛下。

……诶,奇怪;虽然朱术玺远在荆襄,没什么缘分与真君见面,但入京以来百般探问,总也知道一点皇帝的体貌;可是,现在飘然而出的皇帝,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之消瘦、暗淡、神色冷漠呢?皇帝四顾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之疲倦、冰冷、难以反应呢?简直,简直就像——

喔,朱术玺记起来了,资格简直就像被他百倍折腾,不能不拼命奔波、上下描补的辽王府官吏一样,都有一种麻木而倦怠,仿佛牛马不堪劳碌般的淡淡死感,如果再加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那就更对味了……

所以真是奇怪,修仙有成、法体金身的飞玄真君,怎么会搞得满身的班味呢?

朱术玺用力想了一想;不过,因为宫中觐见不能带随从,没有什么阴毒心腹在背后支招,所以想一会后猪脑过载,不能不被迫放弃;他移开目光,仔细辨认,又发觉皇帝的随从似乎有所变更;原本情报中得宠的几位方士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列抱着文件桌案的司礼监太监;太监之后,则是面目极为陌生的一老一少……

这应该就是线人说的,近日来忽然被皇帝召幸,常常驻留西苑的说书人和怪老头了;不过这俩人服秩实在朴素,司礼监事先也没有做任何通传,看来就是个侥天之幸,旋起旋灭,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罢了。

总之,朱术玺极为轻蔑地瞥了一眼那莫名臭脸的老头,顺理成章忽略过那一闪而过的眼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他聚精会神,留意着皇帝倦怠的上殿,倦怠的落座,倦怠的抬起一只手来,表示招呼;于是所有臣子一起下拜,山呼万岁,口诵圣安;而按照心腹的嘱托,朱术玺一马当先,下拜得最早、最为用力,喊的万岁声也最为响亮;甚至俯身之时,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头时眼泪汪汪,以一种无限的孺慕与敬仰,深深望向了飞玄真君!

——吔,皇帝陛下,我们敬爱你呀!

宗室与文官不同,没有那个文化,没有那个羞耻,讲究的也就不是什么迂回曲折的婉转奉承,而是直抒胸臆,是慷慨激昂,是跪下来直接就开始舔,肆无忌惮、疯狂逢迎,更是一番不同的风味——文官的马屁固然更有美感,但宗室的马屁劲道更大;圣上高居御座,充分享受亲戚们毫无底线的一通狂舔,那种飘飘欲仙的享受,何可计量!

不过,今天却有点古怪;与王府中见识广博的心腹传授的秘诀不同,在见证了如此热忱、真挚、毫无底线的跪舔后,飞玄真君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欣慰和得意;他还是恹恹的,一脸班味地坐在御座上,漠然命众人平身;然后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垂询远道而来的宗藩:一路上是否辛苦、家中长辈身体如何、有无重大事体?

朱术玺虽然愚蠢,但总懂得察言观色;来回问答几次之后他也渐渐觉察出来了,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自己头一回的马屁并没有打响;召见的气氛也相当之诡异,大家都有一种束手束脚,莫名忌惮,仿佛害怕着什么的感觉——具体害怕什么,朱术玺也没那个脑子琢磨;但他总算明白,要事再这么尴尬下去,那么辽王府苦心筹谋多年,打算上京博宠、巩固权势的计划,恐怕开局就要冷掉一半了!

一念及此,朱术玺大为发急,他转动大脑,思索片刻,终于决定要更改出发前心腹为他拟定的方略,将预备的大招提前释放,争取挽回圣心,炒热场子,立刻成为上下最关注的焦点,一举夺走所有恩眷——因此,当皇帝照例询问他封地的事务时,朱术玺就悍然打破了惯例,选择遵从大脑,朗声回话:

“承圣上垂问,臣诚惶诚恐之至!启禀圣上,这几年来蒙受圣上的大德、朝廷的恩典,荆襄一带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处安居乐业,家给人足,百姓们感怀君上恩德,念念在心,无可报答,因此公同吁肯,特意托臣带来一点薄礼,只求圣上能够赏收!”

朗朗声音,震动四野,没有一字可以忽略;于是霎时之间,无论是上方端坐的皇帝,还是下方陪同的重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给皇帝送礼?可是,根据开国时高皇帝亲自拟定的祖制,藩王送礼是有严格规制,绝不许逾越的;礼物到京后也该由礼部统一验收上报,哪里有什么自行奉献的道理?

事实上,当初拟定规矩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这样的严格规范,强力约束,正是高皇帝防微杜渐,提防着有宗室借进贡为名进京搞事——从后来他亲儿子朱老四武装朝贡的辉煌经历来看,这番警惕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那么现在,在有如此惨烈之前科下,居然还有宗室公然违背高皇帝当年的警告……这该是个什么性质啊?

大家木然站立,不敢举动,只偷偷窥伺上方——啧啧,凤阳老头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呢。

沉默片刻之后,皇帝低声开口了:

“……是不是太糜费了些?不大合体统。”

——哎呀,装什么装呐皇帝陛下?您是那种嫌弃糜费的人么?大家自己亲戚,何必欲拒还迎呢?

朱术玺的脸上多了笑容;他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就是要矜持矜持,享受一番爽收厚礼的喜悦;所以赶紧加码,鼓吹一番礼物的丰厚:

“陛下何出此言?圣恩如天之隆,臣子们再如何尽心报答,都是理所应该,哪里有什么糜费可言?再说了,这一次进献的,也不过只是些泰西宝石、玛瑙黄金之类的物事罢了……”

宝石、玛瑙,荆襄什么时候产这些玩意儿了?

……等等哈,如果他们没有记错,高皇帝定鼎之初,为了清理蒙元遗毒,严防间人探听消息,可是禁止海商随意出入内地,尤其严禁王公大臣私自与外人结交,搞什么资产转移、跨国摇摆的——所以,你这么多的“泰西宝石”又是哪里来的?

人群后站立的老头脸拉得更长了,简直已经像一个芒果;于是窥伺的众人赶紧移开了目光,生怕不留神遭到什么池鱼之殃。满场上下,大概也有站在老头旁边的那个说书人还能左顾右盼,神色自若了——大概是根本没有搞懂这是怎么回事吧。

不过,除了懵懂之说书人以外,还有某个人的心情也很微妙;当高皇帝的脸色骤然变化时,敏感的真君本能打了个哆嗦,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是个衬托自己的好机会——飞玄真君永不会遗忘高皇帝那“换一个人”的威胁,因此必须要尽力辗转,打消这恐怖的威胁——譬如说,让高皇帝亲眼看看,宗室之中,除了他飞玄真君之外,还有没有其余的人才?所谓幸福总是对照出来的,他真君已经相当之可以了!

出于此种古怪心态,真君踌躇少顷,低声开口了:

“……那么,还有呢?”

还有?皇帝主动询问,看来是对供奉的礼物很有兴趣啰?朱术玺精神大为振奋!

“还有不少方物,只恐有辱陛下圣听。”越是如此,越要卖弄殷勤,朱术玺赶紧道:“臣等筹备不周,运来的只有些零散玩意儿,除宝石玻璃,还有几匹纯色的骏马,都是一胎所生,颇为难得;臣再额外给它们配了金鞍、玉辔……”

对喽,对喽,就这么说,就这么讲,就这么让高皇帝看看,宗室的日常行事是个什么样的!

“喔?”

“不过,一点玩物也实在不能尽臣子的心;圣躬安泰,天下之福;臣还带了不少南方的珍奇药草来,尤其是一株几十年生的何首乌,怕是湖南湖北找不出第二棵来;陛下不知道,这何首乌的根茎宛然人形,面目历历可辨;这不是上天感于陛下的恩德,特赐的仙物祥瑞,又是什么?”

“——嗯?!”

等等,老子是让你说宗藩糜烂生活,谁让你说祥瑞了?什么祥瑞?哪里有祥瑞?说,是谁指使你进献祥瑞,污蔑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

谁啊,谁把祥瑞放我冰箱了?——老祖宗,这我是真不知情啊!

可惜,朱术玺被真君再三引诱,如今已经是完全上头,躁动难耐,注意不到皇帝语气的微妙变化了。他亢奋不已,直接丢出了连招:

“——好叫圣上知道,近年以来,湖北一带是屡见瑞征,千万百姓,人人争睹!纯德山常有白鹤绕陵,钟祥府更有瑞云捧日;每到陛下生辰,更有龙形云气绕于天际,日色朗照,光成五彩!还有地方官夜梦离奇,十几个人一起梦到太·祖高皇帝赐予他们大圭——这不是天地祖宗现吉祥于陛下,又是什么?”

皇帝:……

众人:……

飞玄真君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能不承认,敏捷的执行力还是很有用处的;在所有人张口结舌,根本来不及阻止的那一刹那,朱术玺已经滔滔不绝,将该说的全部倒了出来:

“……此外,这些地方官还梦见高皇帝赐予他们玉质玺书,命他们将此礼器奉献圣上;说礼制本应时而变,现今大明立国已有二百余年,正该顺天应人,厘定宗庙之基!”

真君:?!!!

真君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好吧,如果说一秒钟还有人想着果断冲出,勇猛打断这辽王长子纯粹不知所谓的可怕疯话,避免激怒最大的隐藏boss;那么现在所有人就都已经僵在了原地,当真是手脚发冷,心如擂鼓,一步挪动不得,甚至再不敢往上头看上一眼!

天呐!!

在如此一片恐怖战栗的冷寂中,某个全程围观、一直默然的说书人忽然开口了。

“我不太明白。”他轻声道:“听王子的意思,是高皇帝托梦,让陛下更改宗庙的制度?高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托梦给陛下呢?”

朱术玺轻蔑地瞥了此人一眼,心想幸进小人就是幸进小人,偶尔得了一点恩宠就不明所以,胆敢胡言乱语了——我们朱家的事,你也配管?

“高皇帝圣意,尔等岂可揣度!”他冷笑道:“高皇帝之所以不直接托梦,正是圣心独运,顾虑着圣上过于谦逊,竟而推拒大任,不能上洽天心而已?”

说杨先生呆了一呆:“谦逊?”

这两个字和真君沾边吗?

朱术玺不再搭理他,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高声甩出他最后的绝招:

“回圣上的话。高皇帝在梦中殷殷嘱托,说兴献皇帝上膺天命,诞育圣躬,不可以没有名分,应该早入太庙、定下宗称;高皇帝还说,太宗永乐皇帝攘除奸凶,启天广运,有大功于社稷,如今的身份,实在也过于委屈;还是应该更动庙号,表示尊崇!”

——没错,朱术玺处最大也是最厉害的底牌,就是劝说皇帝,修改太庙礼制!

众所周知,当今飞玄真君本是藩王出身,纯粹是先帝武宗蹬腿太早,才平白捡了一个皇位;因此平生最大的心魔,就是论证自己的合法与正统,论证自己不是白捡的皇位,而是理所应当、天命所钟的真正继承人;为此,飞玄真君不惜大动干戈,一连掀起三次大礼仪,即使廷杖百官,搅乱朝局,也要给自己早死的亲爹兴献王争一个皇帝的位分,彰显皇位是父子相传,绝非外人授受;同样,真君还绞尽脑汁,要在礼法中寻觅一切办法,引用前证,尽力巩固自己掌权的根基。

——那么,在我们大明朝迄今两百年历史中,还有没有哪位皇帝是以藩王即位,身份颇为特殊的呢?

喔有的朋友,有的,那不就是我们武装朝贡,孝敬长辈,关爱亲侄,于洪武三十五年被秽土转生之高皇帝亲自授予大位的永乐皇帝,judy朱老四么?

所以,在大礼议横扫朝廷,确认大臣再也不敢反抗之后,飞玄真君下一步的操作思路也明确了,那就是不计一切地推崇永乐皇帝、抬高永乐皇帝、拼力论证永乐皇帝之绝对正统。已知永乐皇帝是藩王即位,朕也是藩王即位;那么永乐皇帝是正统,朕当然也是正统——证明完毕。

这套逻辑确实非常清晰、非常严谨,完全无可挑剔;唯一的小小问题在于,论证永乐皇帝的正统性,难免就要涉及到对于奉天靖难及建文皇帝五年执政的再度评价;换句话说,必须得搞个什么靖难以来的历史决议;而这种决议的难度么……唉,写决议的官员开会的时候还是避着一点人吧,免得把血溅人家一身。

不过,文官们踟蹰不前,几年憋不出一个字来;狡猾的老手却立刻看出了机会:文官们要在意礼法体统和意识形态,宗室可不必在乎;在这样尖锐敏感的问题上,宗室恰恰可以发声,而且发声别有效用——我们朱家的人都赞同,你们还能说什么?

所以,辽王府千百般打磨,预备的就是这样无大不大的惊喜——主动跳出来尊崇兴献皇帝,主动跳出来推高永乐正统,如此眼光独到,一语中的,正好能戳中真君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那么蒙获的青目恩赏,又何可计量?

天下有他们这么知情识趣的宗藩吗?天下有他们这么体贴入微的亲戚吗?真君不疼他们,还能疼谁?——哎呀,这一句话后,怕不是得把圣上感动得心绪激荡,不能自己,当场就要投来盈盈温柔的目光呀!

——诶,圣上为什么低下了头去,根本不看自己一眼呢?周围的大臣们为什么目光游移,衣袖都开始颤抖了呢?难道此法石破天惊,竟然如此震动人心吗?

朱术玺微有疑惑,但偏偏间隔太远,又无法分辨;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人又开口了——苍老、漠然,带着凤阳口音。

不知名的老头冷冷道:“‘过于委屈’……怎么,现在太庙的安排,还委屈了老——委屈了永乐皇帝了?”

“自然!”

朱术玺抬了抬眉:凤阳口音、态度古怪——这恐怕是某个辈份不低的宗室;不过没有关系,此人衣着朴素,看来爵位不显,也不足为惧;所以他并未如何在意,直接背出了心腹写好的稿子:

“永乐皇帝值建文所坏,而复兴起之,便是再开创一般!如此大功,岂能不报?”

——什么叫“再开创”?简而言之,在建文帝火遁之后,洪武皇帝建立的大明朝实际就已经亡国啦;我们永乐皇帝朱老四不是继承了大明,是开创了他的大明·第二世,明不明白?理论上讲,我们永乐皇帝靖难之后,完全是可以更动国号、修订史书,重开地水火风的,他之所以还愿意继承带明的法统,纯粹是给他的老爹颜面而已;高皇帝在地下,也应该感激自己亲儿子的孝顺,是不是?

瞬息之间,高台上靠得近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格格声——那是牙齿咬动、腮帮子抽搐的声音;于是所有一切有常识的人,立刻都没有了喘气声!

苍天呐,他们怎么就遇上了这档子事呀!!

可是,这还不是结束;老头稍一闭目,反复呼吸,终于睁开眼睛:

“那么,你们准备怎么提升他的待遇?”

“自然得称祖!”朱术玺脱口而出:“臣思之再三,以为如今太宗的庙号,实在不足以报永乐爷爷功德于万一;当以祖字列之,才见我文皇帝之殊功!臣愚见,以为应当为永乐爷上庙号为‘成祖’,方才上体天心,不辜负如斯祥瑞的美意。”

成祖、成祖,这庙号也是辽王府的人精挑细选过的;“成”者,取成功之意,意思就是朱老四功劳很大,水平很高,所以就能开宗立派,另立地水火风,你们不服都给我憋着去!

当然,这样一来,我们大明朝可就有两个“祖”了;洪武皇帝朱重八庙号是太·祖,永乐皇帝朱老四庙号是成祖,你也是祖,我也是祖,父子俩平起平坐,多是一件美事呀!

总之,老头又要闭眼、咬牙、沉默了;但这一次还不止闭眼,站在他身边的说书人看得清清楚楚,发现老头还在不自觉地摸索腰间的皮带,手背青筋暴起,俨然是在强自忍耐……

杨易垂下眼睛,礼貌地为身处地府、犹自懵然不知的朱棣表示了一下哀悼。

啊唷,这是怎样的飞来横祸啊!

老头缓和片刻,终于低沉出声:

“……你给永乐定庙号成祖,那么洪武皇帝如何处置?他在下头,作何感想?”

朱术玺:?

朱术玺有点不耐烦了;他在王府做过辩论培训,但揣摩的都是文官的辩难,可没有考虑过怎么应付一个莫名其妙的远房烦人老亲戚;再说了,他备考的内容基本局限于礼法论证,也没有牵涉过高皇帝的心思——谁会在乎一个两百年前的人呢?这完全超纲了呀!

既已超纲,就只有自行发挥,朱术玺不能不动用他并不灵光的大脑,竭尽全力地做一点思考;当然,这确实有点为难宗藩们的平智力,所以某种被打断的烦躁,油然而生:

“高皇帝当然也能理解——”

理解又怎么样?不理解又怎么样?当初朱老四于洪武三十五年送他好大侄下南洋旅游的时候,高皇帝不也理解了吗?当初能理解,现在怎么不能理解?!

“为什么?”

“礼制总是因时而变!人也总是要识时务的嘛!”朱术玺被反复的追问惹毛了,干脆滔滔不绝,畅所欲言,尽情发挥:“就算高皇帝再世,也该明白现在的形势:建文乱政,罪大恶极,要是没有永乐爷爷起而振作,国家早就亡了!高皇帝当初不得已挑错了人,总还好有永乐爷爷给他描补,才不致闹出大事;如此道理分明,还有什么话好讲?高皇帝泉下有知,也只该高兴庆贺,绝不该伤怀——”

“我伤你xx个头!!”

终于,高皇帝纵声大喝,仿佛雷霆;一个虎跳,猛扑而下,锃亮铜头皮带,当头倾泻下来!

——忍不了了,铜头皮带,启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