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都市 > 或咫尺或远方 > 或咫尺或远方 第16节

或咫尺或远方 或咫尺或远方 第16节

作者:陈之遥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14 15:32:21 来源:www.biquge.us

  其余人细数他的履历,更做实了这种说法。他们发现他从入行伊始便与嘉达有着紧密联系。航运业低迷的那几年,他在法庭上替嘉达平事,赖账,讨债,讨价还价,也算功不可没。

  继而又有人把他跟嘉达最近发布的“ceo罹患癌症”的公告联系在一起,忽然意识到,当何劭言瘫在床上,何劭嘉在做化疗的时候,何家还有这么一个可能的继承人。

  再想到何维明上一年度业绩发布会上的讲话: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下一代未必姓何。

  言下之意仿佛是要放权给职业经理人。当时继承人明确,听来像是一句场面话。过后回头再看,也许何劭嘉的健康状况早已经出现问题,何维明先漏了口风出来试水,又瞒了几个月,终于瞒不下去了。

  而且,何劭嘉生病的消息是从内部传出去的,显然亲戚中有人见太子命不久矣,伺机生事,想要上位。偏偏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服众,何维明也摆不平,按下葫芦浮起瓢。

  只有叶行,各方各面都合适,在市场看来有能力胜任,在家族看来又是自己人,而且无根无基,最好控制。

  当然也有负面议论,有人说当初他入行的第一批案子就是何劭懿给的,现在却反过来抢走了何劭懿继承大统的机会,实属恩将仇报。

  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有人行动起来。

  继总法佟文瀚之后,又有几个堂表叔伯来找他,他一概以工作为借口婉拒了,直到何维明发出邀请,叫他和叶蕴去石澳家里聚一聚,说是给老太太做周年。

  叶行算算日子,还真是,老太太过世二十多年,他也有二十多年不曾踏进那座房子了。

  他们一早从上海飞过去,机场有车来接,到达石澳已是午后。

  此地算是何家的祖宅,原是一位英国洋行大班的居所,房主死在日占时期。战后一切破败,被老太太三钿不值两钿地买下来,直到五十年代家里重新发迹起来才彻底推倒重建。后来又翻修过几次,弄得半中不西,兼有些许装饰艺术风格,一望便知是老太太的喜好。她是所谓上海“黄金十年”过来的人,一辈子看得上的都是年轻时候习惯了的那些东西。

  二十多年之后旧地重游,仿佛时光倒流。叶行又一次看到那为了防潮抬高的地基,整面墙宽大的百叶窗。只是此刻房子里梵音袅袅,清烟缭绕。大客厅摆了坛场,正中供奉佛像、老太太的莲位与一张遗照,大约是年纪轻一些的时候拍的,叶行几乎认不出。下面站的是更多陌生人,气氛随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中有几个面熟,但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印象。

  何维明过来打了招呼,他被引荐给这一位,以及那一位。不必直说其中的关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叶行也明白何维明的意图,这一次做周年只是一种试探,看看他的意向,也看看家族里会有怎样的反应,以及消息传出去,市场又会给多少信心。

  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佟小姐。

  两人交谈几句,对方对他其实兴致缺缺。知道长辈想要安排他们的婚姻,但又观望着,就像预测一支股票的走势。他现在的基本面是好的,但既然是投机,就一定不光关乎基本面。

  叶行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她才二十出头,学艺术。

  这一屋子里太多类似的孩子,有些十几二十几岁的,也有六十多的,仍旧是孩子。

  有些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酒店里摆烂。

  也有些看上去健康正派,做艺术、公益、教育方面的工作,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四处旅居,问起来就是在写书,几年十几年不见成文的那一种。

  但是不管哪一种,这个圈子里择偶,实则不太喜欢太有上进心的类型,与中层阶级截然相反。

  反正又不愁钱,花太多精力在工作上,日子过起来反而不舒适。像他这种奔着命挣钱的,更显得伧俗。

  他看他们也是一样,从蒲夜店的,到开美术馆的,他都觉得是傻x。当然,他们也觉得他傻x。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落座。他和叶蕴被安排在本该属于何维清的坐席上。叶蕴表面不显,内心颇有些受宠若惊。对她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法事开始,有僧人带众人念《香赞》和《弥陀经》,又主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为逝者超度祈福,消除业障,而后按照辈分和排行上香,跪拜,上供,奠茶。

  叶行看着遗像上端庄富丽的女人,以及前面几辈孝子贤孙虔诚的样子,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晰地记起叶蕴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情景。他自嘲地想,要不是三十几岁的他学会了伪装,大约又要惊恐发作。

  那一年,老太太已经九十岁,皮肤皱缩得好似话梅,却还是倔强地化了妆,先涂个白底,再在原本长着眉毛的地方画上眉毛,嘴唇的地方抹出嘴唇,坐在一屋子阴森森的古董家具中间,讲话的时候发出颤抖的喉音。在七岁的他眼中,有种邪典电影般的恐怖。

  “他叫叶行,嘉言懿行的那个行。”叶蕴躬身凑在老太太耳边介绍。他不姓何,但她还是给他凑上了何家那一辈的排行。

  老太太招手叫他过去,而他只想赶紧离开,抓紧叶蕴的手,哀求她带他回家。

  但是当然,他还是被留在了这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老太太过世。

  公平地说,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叶蕴,她只是蠢。

  那时候大陆过去香港的老一辈还有一些在世的,喜欢聚一个小圈子讲上海话,找和他们一样老的厨师烧菜,找比他们更老的裁缝做衣服。

  叶蕴便也凭着一口存心学起来的老派上海话,自以为把老太太哄得很开心。

  她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何维清突然出车祸死了,才三十三岁,未婚,没有其他子女。老太太一定乐意让叶行认祖归宗,她便也能得到男人生前没能给的名分。

  但其实老太太让他留在那里,也真的只是因为他的生父死了。再加上之前折损的其他子孙,她开始觉得不吉利,不断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一些幻象。

  她自小信上帝,在教会学校读书,老了之后却开始在天后庙里供奉,往佛寺捐功德,请大仙看事情。除此之外,她还想要个新鲜的生命陪着,帮她抄经、扶乩、喝欧洲某个圣母显灵过的地方带回来的圣水、做各种奇怪的法事。

  过后回想起来,叶行总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那两年的时光,并且带着些讽刺地想,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七岁的小孩像他一样搞过佛教、道教、基督教、以及更多旁门左道的封建迷信吗?

  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老太太死后留下遗嘱,给了他一笔小钱,说是他的教育基金。

  叶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总有些饮恨之感。但她一向是屡败屡战的人,立刻改弦易张,继续她的筹谋。

  她才不管他们母子的身份有多尴尬,只一味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答应了要管他的教育,跑到家族办公室半逼半求,把他塞进那个圈子的学校里去,后来又一定要他在英国学法律。

  原因也很简单,当年何家在香港重新发迹,就是因为老太太的丈夫,一个曾在英国攻读法律的律师。叶蕴要他在同一辈里最出息,最肖祖先。

  叶行记得老太太生前也曾对他说过这一段经历,家里出钱让她丈夫去留学,他们坐的那艘船从上海出发,先下南洋,再过苏伊士运河,驶过地中海。

  她说那时候船上用海水洗澡,只有高级舱位的旅客才有一桶淡水冲淋。

  她说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后开到北大西洋上,靠近利物浦雾气迷茫的港口,隔着舷窗望出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雾角整夜吹个不停,船上的人便也整夜睡不着……

  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坐远洋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叶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随之出现的却是那一夜,他与陆菲在一座拥挤的居民楼里喝酒聊天的场景。他记得自己问过她,为什么不想上岸?他其实同样想问,你最初为什么选择做海员?

  但他没有,因为他预感自己会得到一个闪闪发光的理由。而后当她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做律师?他又该如何回答呢?难道从做扶乩童子说起吗?

  他在心里讽笑,继续翻着经本,跟着僧人诵读,等着到了自己的顺位,起身走到法坛前,点燃手中三柱高香,举至眉心,低头垂目。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竟看到陆菲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那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侵略性,却又如此坦诚,清澈,有欲念而无所求。

  他很难解释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她要他,又不要他。恰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既成熟又少年气的杂糅感,这很难不迷人。

  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地想起这个注视,以及后来的亲吻。

  她丰美的长发,胸部和腰臀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在活。

  当时太过强烈的失控感让他不敢继续,却又不得不继续。

  他庆幸那通电话打来,又痛恨那样匆忙的结束。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联系过她。

  可以说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者超出了他能预料的范畴,他觉得自己碰不起。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何维清死于三十三岁,明面上的说法是车祸,但也有另一种说法,他是故意把车开进海里去的。

  当那种淡淡的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所以,何必呢?

  他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估计佛法僧三宝、过世的祖先以及天下众生都已经看到了他的不敬,竟然在祭拜的时候想着一个吻,甚至更多。

  但是去它的吧,他并无所谓。

  法事已经进行到最后,僧人又在带头诵经,其余人都被请去庭院里化宝。

  往生钱、金银纸、以及一艘巨大华丽的宝船,所有一切都在升腾的火焰中点燃,卷曲,焦枯,最后灰烬飞舞。

  叶行在心里笑了笑,何维明也不比他好多少,为什么认为这会是一个吉祥的意向,用来祈福家族平安、事业顺利?

  第18章 微缩社会(1)

  华曦轮启航,载着一个二十人的小社会漂在东海上。

  船上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陆菲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二副汪志伟跟她之间的不对付。

  仗着跟其他船员更熟,汪志伟让大家发现什么问题先找他,他都先研究一遍,然后在甲板部工作例会上滔滔不绝,显示自己的能力。

  水手排班,组织演习,他也都抢在她前面把人员安排做好,直接发到群里,说是问“陆副的意见”,其实同时@了船长。

  这些都有既定的模版,他安排得也算合理,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陆菲自然表示没意见。

  汪志伟便有一丝得意,觉得甲板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比陆菲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甲板部除去大副、二副、三副这三名驾驶员,还有水手长毛勇和五名水手,全都是男的, 年纪三四十岁,工余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或者站在生活区外面的吸烟点抽烟聊天。

  汪志伟会在这种场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比如:”你寻思这种能在船上呆多久?拍几张照片,刷一刷资历,再评个什么妇女奖,就可以转岸基当领导去了。”或者“我也是从水手干上来的,甲板的工作全都自己亲手做过,不像那种只会在驾驶台指手画脚。”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陆菲说的,但陆菲也有自己的线人,多多少少会传到她耳朵里。

  线人之一,便是毛勇。

  陆菲做实习三副的时候,就跟毛勇在一条船上工作过。

  当时毛勇已经三十好几,别人都管他叫“老毛”或者“毛哥”,只有陆菲叫他“毛老师”,因为他教她带缆,抛缆,干所有甲板上的活儿。

  时隔八年,陆菲还是叫他“毛老师”,他已经改口叫她“老大”。

  这是船上约定俗成的叫法,亲切些,也显得尊重,但二副汪志伟不这么叫,他称呼她为“陆副”。

  而甲板部其他人叫他为“汪副”或者“汪哥”,这样一来,两个人听上去似乎并没有职衔上的高下之分。

  毛勇是跑船的老人了,知道有些船上也会搞得跟宫心计似的,自然看得出汪志伟的心思,起初听到他在背后议论陆菲,还会笑呵呵劝上几句。后来听得多了,觉得不对劲,反倒不当面说了,直接去找陆菲,把汪志伟的一些小九九告诉她,提醒她多注意。

  比如甲板巡检,日常由三班驾驶员轮流负责,船长不定期会来转一转。

  这本来应该是随机抽查,但日子久了,总会形成某种习惯。赵川的习惯尤其明显,最近有恶劣天气预报的话,会去检查一下货物绑扎和水密舱门密封情况。各种演习之前,看看医务室、救生和消防设备。马上要停靠港口了,就瞅一眼锚机、系泊设备和货舱。一般总是在吃过早饭之后,他上甲板遛弯儿,顺便查了。

  汪志伟比陆菲更清楚这套路,每次都早半小时出发,先把这几个重点区域看一遍。就为了一会儿跟着船长巡检的时候,可以抢在陆菲前面发现问题,然后当着赵川的面,很认真地跟水手说:“这个部位总是出现螺丝松动、缆绳微损,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要标注在设备维护表上,重点复查知道吗?”

  总之还是那个意思,他比她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陆菲十分感谢毛勇的提醒,却也不急。

  她其实不是很理解汪志伟的逻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好好干,表现突出,对她是一种威胁?只要他不出错,想出风头的话,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于是,当晚甲板部工作小结,她便特意提到他发现并且总结出来的损耗情况,在会上表扬了他,然后补充:“以后大家要是发现类似的问题,都可以先在工作群同步记录,方便汇总统计损耗规律 。”

  是好话,汪志伟却听得不舒服,让她看上去更像领导,也让他这几天的作为有种一拳打空的尴尬。

  *

  线人之二,是王美娜。

  上船伊始,陆菲就把罗杰当年说过的话也跟王美娜说了一遍:“卡带除了在驾驶台学习,还得干水手长分配的工作。虽然这些事从制度上来说不用驾驶员动手干,但要是你完全没做过,将来也没办法做好管理。”

  王美娜点头记下,也真的照做,每天在驾驶台跟完三副的班,又跟着其他水手敲锈,洗甲板,甚至爬绑扎平台,拿个半米长的大扳手,一条条地紧固绑扎杆和滑缆。

  这活儿陆菲也干过,说实话,并不轻松。有时候干猛了,第二天胳膊还在抖。她那时候玩笑说,就当在健身房练上肢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