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都市 > 或咫尺或远方 > 或咫尺或远方 第2节

或咫尺或远方 或咫尺或远方 第2节

作者:陈之遥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14 15:32:21 来源:www.biquge.us

  那封信不是发给他的,只是至呈上海所海商法部门的内部沟通邮件,抄送了他。

  邮件里简短叙述了一起才刚发生的事故——

  华远海运的华顶轮接到台风预警,前往开阔海域漂航避风,途中船长突发脑梗。大副驾船试图赶在台风前面,在驶出台风影响半径的过程中,因为风浪太大,掉了十几条箱子进东海,但也成功抢了一个天气窗口,使得海上救助队的直升机有机会把船长接走送医。

  寥寥几行,叶行看过,几乎立刻做出决定,他要做这个案子,亲自做。

  他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上海,同时联系上海办公室替他办妥港口通行和上船的手续。

  至呈所的海事业务有条应急热线,号称为顾问单位提供7乘24小时的紧急法律支援,保证律师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介入,指导船东如何保全证据,如何措辞进行报告和通信,既满足法定义务,又不至于做出对自身不利的承认。

  但这当然只是对外的说法,律所内部沟通挺随便,光是“赶在台风前面”几个字就可能指向重大过失。

  船舶遇上台风,首选策略是尽早远离避风,实在避不过也该滞航或者漂航,顺风航行是大忌。要是真这么定性下来,够这大副受的。

  虽说是为了救人,生命大于金钱,但现实里往往还得看具体是多少钱。

  按照叶行的经验估算,这种类型的事故,货损,船损,再加上可能需要打捞清理的费用,预计小几千万。

  海商法少有小案,这案值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中等,只是鉴于当事人的年纪和资历,可能很难坦然处之。

  他在附件里看到该航次高级船员的名单,其中就有这个倒霉蛋的名字,fei lu,年龄30。

  作为一艘超大型船的大副,算是很年轻了,也许才刚晋升,当上大副之后只跑过一两个航次。他估计自己到了现场会见到一个看海贼王长大的青年,只想好好跑个船,攒点钱上岸娶媳妇,却没想到闯出弥天大祸,于是傻了眼,语无伦次地跟他诉说事情经过,说不定还会哭出来。

  叶行通常不干这种活儿,律助和海事调查员会替他准备好全部海员陈述。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为此甚至在飞机上打开了一个很蠢的线上培训,《律师如何为当事人提供情绪价值》,认为也许用得上。

  那段视频里的培训师宛如ai生成的伪人,全程亲切微笑,教他对当事人说:您提供的细节对梳理案情很有帮助,如果感觉压力太大,可以告诉我,我会陪您度过这个难关。

  看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这傻x玩意儿从标题开始就过于可笑,关掉那个文档没再往下看。

  恰逢暑假,飞机上不少带孩子旅游的家庭,公务舱就有两个,不是在biubiubiu就是啊啊啊。邻座受不了,开始吵架。空乘两头安抚。他坐在前面,全程戴着耳塞,仍旧好似渡劫。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加上目的地天气原因延误,航班直到凌晨才降落,出了机场又不见来接他的车。

  他只能坐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洋山港。单程一百多公里,司机看他是国际到达的旅客,一直用英语讲着电话,一身矜贵,骗他说外地打表去不了,然后报了个天价。叶行换了上海话沟通,司机才改口,只抱怨说返程一定接不到乘客。两人最后商定,加收一倍空驶费。叶行并不在乎这点钱,但谁都不能讹他。

  车子行驶在跨海大桥上的时候,已是晨光熹微。他看着蜿蜒向海中的前路,忽然有点想死。

  他经常有这样的念头,不强烈,只是淡淡的一点,而且总是在看到海的时候出现。他是专做海商法业务的律师,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喜欢海。

  恰如此刻,他感谢那个试图骗他又跟他讨价还价的司机的存在。如果是他独自驾车走在这条路上,他可能会把车开进海里去。

  当然,也可能不会。

  过去的每一次,他都会继续走下去,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好奇,到底能为达到那个目的做到哪一步呢?或许人的欲望就是这么强烈,而人本身又是这么轻贱。

  第2章 事故

  陆菲带着叶行出了会议室,搭电梯从主甲板层上到驾驶台。

  这是后岛的最高一层,再往上就是罗经甲板,布置着罗经、雷达这些导航仪器。她告诉叶行,这一次事件最初就是从驾驶台开始的。

  因为天气原因,船长高明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突然出现剧烈头痛和视物模糊的症状。她当时就在近旁,用“120法则”做了初步判断,立刻联系岸管报告情况,请求医疗援助,稍后得到岸上专科医生的远程指导,由其他船员用担架将船长转移到医务室。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叶行去下一层,船上的医务室就设在那里。

  按照《国际船舶医疗指南》,载员100人以上才会配船医。而商船货轮一般只有20名左右的船员,其中至少一人须持有高级医疗急救证书,这个人通常是二副。因为船上的职衔都是一级级往上升的,所以正常情况下一艘船有三个人一定受过专门的急救培训,船长,大副,二副。

  华顶轮也是一样,船上总共20名船员,没有船医。医务室由二副负责管理,里面只有常用药物,急救设备也很有限。远程指导的医生无法判断脑梗的性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病人戴上一套便携式心电监护设备,同时吸氧,等待靠岸或者海上救援。

  “当时医生说他还有多少时间?”叶行问。

  陆菲回答:“救治的黄金时间在4.5到6小时之内,最多不能超过24小时,否则可能脑死亡,呼吸衰竭,心力衰竭。从驾驶台到医务室都有监控视频,我跟岸基和医院的联系也有卫星通话录音可查。”

  叶行又问:“那实际多久送医?”

  陆菲又答:“六小时左右。”

  “台风对那片海域的影响持续了多久?”

  “根据气象报告大约三十六小时。”

  一问一答,似乎说了很多,但其实都是记录在册的客观事实和数据。

  叶行等着她继续,解释如何做出停止漂航的决定,并判断这是当时的最佳决策,而非莽撞冒险?又如何证明掉箱子是不可抗力,而非人为失误?

  但陆菲只是带他离开医务室,搭电梯下到主甲板,去办公室给他拿了顶安全帽,自己也戴上一顶,然后出了后岛,去下一个现场。

  两人沿舷墙往甲板上的货物区域走。

  台风过后的天空澄澈无云,虽是清晨,阳光已经很耀眼。

  陆菲仍旧一路走一路介绍,“华顶轮下水两年,属于现下主流的超大型船,全长400米,最大载货量24万吨,可以装载24000个标准集装箱……”

  叶行想,都是废话,我哪里查不到这些?

  但此刻身在其中,到底是不一样的。

  隔着舷墙朝港口方向眺望,远处的塔吊和集装箱堆栈宛如乐高积木般整齐精巧,只有近在眼前才能切实感受到它们的真实尺寸。

  船上的载货区域分两个部分,甲板下堆叠十层,甲板上八层,加起来相当于一栋十八层楼房的高度。楼与楼只间隔十几厘米,作为锁钮和绑扎杆的操作空间,看起来就像是“握手楼”的终极版本,颇有种未来都市的赛博朋克感,又或者更像是反乌托邦故事里的人类遗迹。

  他们一直走到接近船头艏楼的地方,才看见那个坍塌的集装箱堆垛,原本还有箱子半拉悬在船外,这时候已经被移走,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不能进入。

  陆菲指指旁边通往绑扎桥的步梯,说:“上面看得更清楚。”

  叶行说:“那我们上去看一下。”

  他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菲看看他,把那个手势原样奉还,跟上一句解释:“您得走在前面,船上的制度,我要保证您的安全。”

  叶行没再客气,照她说的做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往上爬。

  陆菲还是一层层地给他介绍,锁扣有几种类型,绑扎杆和滑缆怎么固定,还有船上定时巡视、加固的程序和频次。就跟她在后岛室内提供的那些事实数据一样,绑扎检查也都是有记录的。

  叶行看得出来,她确实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她只说客观事实。

  是个聪明人,而且一点都不慌,他想。

  这案子来得太过及时,正是他需要的。这个当事人,也正合适。

  他并不催她,一直爬到最高一层的绑扎平台,找了个能看到坍塌堆垛的角度,拿出手机来拍照。

  这一天台风刚过,上海气温报三十二度,海边比市区凉爽,但在太阳底下晒着还是很热。

  他已经把领带解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皮肤白皙却颇有健身痕迹的小臂。

  这倒是在陆菲的意料之中,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愿意花钱花精力雕琢肉体,却照样身娇体贵的人。

  她怕折腾得有点过,这人除了晕船还中暑,开口问:“叶律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叶行说:“好些了,谢谢。”

  其实并没有,方才从后岛出来,吹了吹风,他的晕船症状稍稍缓解。但爬到高处,船身摇晃感更明显,他又开始感觉像个刚做完化疗的绝症病人。

  他不习惯跟别人讨论自己的弱点,解释一句:“昨天半夜刚到上海,有时差,没休息好。”

  陆菲觉得这人还怪要面子的,安慰道:“每个人刚上船都有这样的过程,其实就是大脑需要时间来重新校准,尽量放松忘记这件事,慢慢就会适应的。”

  叶行双手交握,俯身靠在栏杆上缓了缓,忽然开口问:“现在横摇大概多少度?”

  陆菲实话实说:“大约一两度,不会超过3。”

  叶行低头笑了,像是自嘲。

  但就在陆菲以为他只是闲聊的时候,他却又回到案情上:“那发生事故的时候多少度?”

  陆菲回答:“25到27度,最高值32。”

  同样也是客观事实,航行记录仪里都能查到。

  叶行转头看她,而后开始提问:

  “事发当时,你基于何种判断做出改变航向和航速的决策?”

  “在此之前,你有过作为全船最高指挥者应对类似等级风浪的经验吗?”

  “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如何保证他们的理解和执行?”

  “你是否因为专注于救援联络和团队协调,以至于降低了对船舶航行安全的监控力度?”

  “你认为这是当时的最佳选择,但事故还是发生了,这是决策的错误还是执行不力?”

  “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决策的本质,其实是在拿一艘价值20亿的船,船上200亿的货,以及20名船员的生命,去交换船长个人可能获得救治的机会?你如何权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他语气温和,语速也不快,却没给陆菲留下回答的时间。提问环环相扣,措辞咄咄逼人,甚至充满陷阱。

  陆菲听着,微微怔了怔。

  叶行看着她,发现她眼底的神色似乎同时出现了防御和进攻。

  有意思,他心里想,而后继续说下去:“你现在不用回答,这只是我假设的问题。这类事故的定性无非两种,或单独海损,或宣布共同海损,但无论哪一种,你决策的合理性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就算船东方面试图盖过去,货主的保险公司也一定会追究到底。所以,在调查组到之前,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不光事实和客观数据,还有其中的逻辑关系。”

  陆菲意外,也看着他问:“这算是漏题给我?”

  叶行没有否认,只是道:“但我给不了你答案,你得从事实和专业判断出发,自己去回答。不过放心,你会没事的,就像在32度横摇的风浪里一样。”

  陆菲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一丝戏谑,他让她放心,就像她安慰他晕船会慢慢适应。

  她双手扶着栏杆站立,静了静才说:“好,谢谢你,叶律师。”

  叶行没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衬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陆菲调开目光,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她知道他在帮她,但她不懂为什么,他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

  看完现场,陆菲和叶行从平台下来,原路返回后岛。

  进了办公区,陆菲收到罗杰发来的微信,说是已经到港区,跟公司调查组的人汇合,马上就上船了。

  而叶行又去了趟洗手间。

  陆菲不确定他是不是去吐第二次,让人在他的座位上准备了水、梳打饼干和姜糖。

  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去打扮,重新系上袖扣,打上领带,穿上西装,出来之后还像原本一样精致体面。

  接下来的大半天都在开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