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都市 > 或咫尺或远方 > 或咫尺或远方 第3节

或咫尺或远方 或咫尺或远方 第3节

作者:陈之遥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14 15:32:21 来源:www.biquge.us

  先是移交各种证据,气象报告、航海日志、轮机日志、航行数据记录仪、所有与绑扎、配载相关的图纸和计算记录。

  而后便是采集每一个船员的陈述,其中耗时最长也最关键的无疑是陆菲。

  罗杰原本是想帮她兜着点的,但现实并没能做到。她被单独请进会议室,在座的只有船东公司调查组的人,保险调查员,以及,律师叶行。

  调查员问:“你做出放弃漂航避风、改变航向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陆菲回答:“这不是我个人的决策,而是多方专业评估的结果。在船长失能后,我向公司岸管报告,收到海务主管邮件回复,授权我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最佳判断,积极协调救援。当时我船位置已在台风影响范围内,且处于漂航状态,直升机无法悬停,汽艇也无法实现安全接驳。我参考了气象导航公司提供的预报数据,重新规划航路,并向rcc提出方案。rcc认为可行,据此协调了直升机救援。所有通信记录都可以调取核实。”

  问:“你选择了怎样的航向和航速?请解释你的操纵指令与当时海况的关系。”

  答:“当时台风移动速度较慢,我们在其路径左侧的可航半圆内,经过计算有可能航行到风浪暂时比较平缓的水面实现救援。所以我放弃了停车漂航,选择偏顶浪20°的航向,以安全航速顶浪行驶。这是除滞航和漂航之外常见的避风操作,也是船舶在恶劣海况下行驶最稳定的姿态。所有操纵指令都在vdr中有完整记录。”

  问:“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他们是否理解您的意图并且良好地执行?”

  答:“我立即召集了甲板部,同时电话联系轮机部,做了简报,明确告知我们将谨慎移动,争取抓住天气窗口,配合救援行动,所有人加倍警惕,专注操舵和瞭望。我指定二副负责与岸基通信,三副负责监控绑扎系统报警,而我本人负责总体指挥和船舶操纵。职责清晰,每个人都理解我们的共同目标。”

  问:“你认为方案谨慎合理,执行良好,那是什么导致了集装箱落水?”

  答:“导致集装箱落水的直接原因,是我们在执行时遭遇了短暂的、局部的、强度远超预报的阵风和涌浪。

  “最初接到台风预警,我们就对甲板集装箱绑扎情况进行了充分的检查和加固作业,在相关记录里都能查到。后续改变航向的决策流程,包括寻求岸基支持、分析气象、团队协作,也都符合行业实践和公司安全管理体系的要求。所以我认为这个方案是谨慎合理的。

  “但谨慎合理不等于零风险。在海上航行,零风险不可能,这也是’不可抗力’这个概念存在的意义。即使留在原地漂航,也可能遇到预测之外的状况,发生类似的事故,有不少过往案例可以证明这一点……”

  问题一个个提出,一个个被回答。

  陆菲表面平静,心里不得不感谢叶行。他给她的那一番预演,让她事先整理了思路,想明白有些话应该怎么讲。但她又觉得他也带来了负面作用,他的提问比调查组的更加尖锐狡猾,让她的防御和进攻性拉满,全程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

  到了这里,他反倒只是听着,笃定看着现场视频拍摄的画面,还有语音识别软件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记录在案,一直没开口提问。

  是陆菲主动看向他,做了总结:“根据solas公约确立的海事伦理,人的生命价值至高无上,不能也不应该被量化后与其他资产进行权衡。

  “至于船上其他人,方案的提出经过整个团队的沟通,执行得到所有人的配合。虽然天气和海况不可能被完美预测,但华顶是一艘技术先进、适航良好的船,在这样等级的风浪中,我们面对的风险是可控的,执行救援方案并不是牺牲全船去换一个人获救的机会,我们的生命安全也并没有被拿来冒险。”

  她本来还想说,所谓牺牲20个人去救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偷换概念,但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直接收了尾:“所以,我很遗憾因为不可抗力造成部分货损,但我仍旧认为当时的决策是在道德和专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

  言罢,她向在座各位点点头,示意陈述完毕。

  其他人似乎都有些意外,因为她说的那些提问之外的话,只有叶行微不可查地笑了,知道这是她对他最后一问的回答。

  第3章 海上调酒师

  叶行不得不承认,陆菲表现得太好了。

  调查组上船之前,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只是希望给她一些提示,让她把陈述做得像样一点,省得事后他还得费劲替她往回圆。

  但她注意到了其中所有的陷阱,并完美地一一避开。

  她强调公司岸管给了她授权,她的方案也获得了救援中心的支持,由船上团队和岸基配合共同完成,绝非个人冲动。

  她该量化的时候量化,该引用事实的时候引用事实,领导力,沟通能力,良好船艺,一项项展现。

  她从突发危机的迫切性,说到应急决策的合理且必要,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最后将事故原因归于不可抗力,而非决策错误或者执行不力。

  此处值得掌声。

  但这也仅仅是第一步,她的陈述被作为证据固定下来,还需要跟各种客观数据、各方通信记录、以及其他船员的陈述做比对,才能还原出事发当时的整个过程,然后再给这件事故定性。

  在那之前,她作为主要责任人将被暂时停职,下船等待处理结果。

  而他作为海商法律师的工作更是远未结束,要去海事、气象、救援部门取证,要跟保赔协会讨价还价,还得盯着船损、货损的检验师,尽可能地让他们出的检验报告对船东有利。

  甚至就连事故报告也得由他来写,而不是公司调查组。价值几千万的案子,报告里的每个字都很微妙,很要紧,既不能违法,又不能吃亏。说是调查组起草,由律师审核,其实往往等于通篇重写。

  随后便是关于索赔的谈判,跟货主谈,跟保险公司谈。绝大多数海事纠纷都能在这个阶段被解决,但要是没谈成,那就还得走诉讼或者仲裁。

  ……

  陆菲这头已经跟新上船的大副完成交接,叶行那里会还没开完。

  她敲门进了会议室,跟调查组的领导汇报,看见里面一圈人正坐着听叶行讲话。白板上写满字,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她零星听了几句,觉得挺有意思,一个完全不习惯上船的人,竟然这么懂船上的事。

  跟领导交待完,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朝他点点头,算是道谢也是道别,然后转身开门出去。

  回住舱换下制服,她收拾好行李,重又下到主甲板,在值班水手那里签了字,准备离船。

  罗杰恰好抽出空来找她,见她拖着个拉杆箱往舷梯走,赶紧叫住她问:“这就回家了?”

  陆菲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瞬的迷茫。

  航运业里有个规定,海员每年最多在船上工作十一个月。过去这几年,她几乎年年做到上限,疫情期间甚至曾经在船上待了十八个月。只这一次例外,上船不到三个月,刚跑了一次欧洲回来,就要下船了。

  不知道这件事多久能处理完,她才能再上船。或者再也不能了?她不确定。

  罗杰见她不语,也没多废话,做了个手势,跟她一起下了船。

  陆菲知道他还在替她担心调查的事。

  果然,罗杰陪她走到码头接驳车站点,一边等车,一边跟她复盘,调查员都问了些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就这么反复盘,反复盘,盘得陆菲有点想吐了。

  她试图换个话题,说:“你这才刚下船吧,怎么公司叫你来,你就来了呢?你跟雷丽难得一起休假,这下又泡汤了。”

  罗杰看看她,没回答,还是跟她说事故调查的事。

  陆菲又跟他攀谈:“这么着急挣钱?你俩打算换房啦?”

  罗杰服了,说:“轮到你管我了?你先把自己的事情整明白吧。”

  陆菲还想辩解,她怎么没整明白,她明明好好回答了。

  罗杰却接着教育她,说:“你别不当回事,30岁,大副,是个挺好的上岸的时机。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反正要上岸了,就觉得船上的事无所谓。我跟你说,你是带着一份不错的资历上岸,还是被处分了,甚至给你适任证都吊销了,不得不上岸,那区别大了。我们航海技术专业的跟轮机船电的不一样,其实就只是个驾驶员。你会开船,能管着甲板部几个人,除了在船上没什么用。就算上岸,你也还是得在这个行业里找工作,进公司做岸基管理,或者去航校做培训,这些都得靠你在船上的履历。否则你以后能干什么,开滴滴还是送外卖?”

  陆菲说:“我不上岸,我没想上岸啊……”

  这话她常说,但听的人没几个当真的。

  罗杰倒也不跟她争辩,顺着她说:“你不上岸那不得更重视?”

  陆菲说:“我哪儿不重视了?”

  罗杰说:“嗯,你重视,我听一水说了,人晕船了你带人去爬绑扎平台。”

  陆菲笑出来:“你说那个律师啊……”

  罗杰指她,说:“你别告诉我你故意的,我怎么跟你说的,话不能乱讲,但得好好招待。事故最后怎么定性,跟律师的操作很有关系,你饭碗还得靠人家保呢。”

  陆菲倒是认真了点,看着他道:“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自己另外找个律师问一问?”

  回想一早跟叶行的对话,她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似乎帮了她,又好像别有目的。

  罗杰听她这么讲,却又反过来安慰她:“那倒也不至于,这种事故不会让你赔钱的,就算要你赔,卖了你也赔不起。你要担心的只是公司内部的处分,还有你那张大副证。但再怎么也是为了救人,不是说公司一定保你,总不会做太难看。”

  陆菲却道:“但是碰上这个律师,有点悬……”

  “怎么了?你跟他认识?”罗杰嘲她,觉得她想多了。

  陆菲笑说:“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

  她也知道自己跟那位叶律看上去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引出一位证人:“于凯也见过。”

  罗杰一听于凯,一点都不想知道详情,一猜就是什么酒吧偶遇之类的故事。

  都说海员私生活乱,他一直觉得挺冤,都是陆菲于凯这些人造成的坏影响。

  其实海员里也有他这样的,上船就是工作,下船休假就是学习考证,一级级往上晋升。完全不抽烟,聚会才喝一点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船上网速不行,他就打盗版单机的,游戏公司都赚不到他一毛钱。

  偏偏雷丽还对他不满意。

  想到这个,他心里就烦,正好看见接驳车来了,撇下陆菲,转身回船,只抛下一句:“我走了,接下来这几个月,你帮我照顾一下她……”

  陆菲问:“照顾谁?雷丽?”

  罗杰没理她,已经走远。

  陆菲纳闷,上接驳车坐定,发消息给雷丽:你怎么了?

  雷丽反问:我怎么了?

  陆菲说:你老公让我照顾一下你。

  隔了会儿那边才回:你别理他,他有病。

  陆菲从这句话里品出一丝异样,直接问:吵架了?

  雷丽也直接回:没。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事故处理得怎么样?

  陆菲被问住了,隔了会儿才回:没什么问题。

  旋即想到刚才雷丽说的那个“没有”,断定那两人一定是吵架了。

  她不禁替他们担心,别人家是床头吵床尾和,他俩这一吵,能隔开几千公里。

  *

  接驳车出了港口作业区,开到小镇上,陆菲在那里换了公交车去市区。

  过了跨海大桥,她在临港那一站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对面一家两开间门面的酒吧。

  店招中英文对照,海上调酒师,the legend of 1990s。

  此地的老板名叫于凯,跟陆菲同一年上船实习,后来又做过几年同事。

  过去两人一起跑船的时候,于凯就总说,去过全世界那么多港口,每个地方都有海员俱乐部,唯独洋山港没有。等他以后上岸了,一定要在临港开家酒吧,搞成海员俱乐部那样,生意肯定好。

  原本他说的这个“以后”是指很多年以后,至少得等他在船上攒够本钱。不料几年前突遭变故,他早早上了岸,开了这家店。当时手上没什么钱,一多半是跟陆菲借的。店里的生意也没有设想的那么好。周围只有零星几家商户,始终不成气候。港口船只往来不少,但海员下了地要来这里,还得千里迢迢坐车过跨海大桥。既然过来了,人家不如去城里更热闹的地方玩。他勉力经营,晚上卖酒,白天做快餐,借的钱至今没还完,陆菲也可以算是1990s的半个老板。

  这一天是工作日,店里只有一桌自驾来临港拍照的游客。陆菲径直走到最里面,挑了个角落位子坐下,让于凯给她随便整点吃的。

  她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好像就是一次正常下船。

  于凯看见她却十分意外,说:“诶,你怎么回来了?”

  陆菲再次想起自己惹上的官司,还有可能掌握着她命运的那个什么律师,只觉心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