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都市 > 或咫尺或远方 > 或咫尺或远方 第24节

或咫尺或远方 或咫尺或远方 第24节

作者:陈之遥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14 15:32:21 来源:www.biquge.us

  当时她和罗杰在同一条船上工作,她是二管轮,他刚升二副,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事情还得从他们刚毕业的时候说起。

  他们是从同一所航校出来的,同一届,不同专业,原本在学校就认识,只是不熟。

  罗杰因为上大学之前当过两年兵,比雷丽大两岁,总是留个极短的寸头,麦色皮肤,精干挺拔,是那种特别适合穿制服的身材,一看就能猜出来当过兵,常被同学调侃,“两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

  他是航校最喜欢的那款学生,也是“双选会”上船司最喜欢的那款应届生,无论老师还是面试官,都觉得他能吃苦、纪律性强,非常适合上船工作。他自己也很早就确定了要做海员,毕竟收入高,好好干几年,升到“四大头”,不输给岸上的大厂程序员。

  而雷丽则恰恰相反,她身形偏娇小,看着文文静静。每次遇上亲戚朋友问起来,她答说自己在航校学轮机,都会引起听者的惊讶。有不懂的替她惋惜,怎么女孩子学了这么个专业?也有懂行的说没事没事,学轮机的也不是非上船不可,岸上也有很多适合的工作可以找。

  而且她在校成绩很好,大三下半学期院里初步筛选,就有机会保研。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拿个轮机专业的硕士学位,然后去船厂,甚至继续深造,留校当老师。

  结果,她却连申请都没交。

  辅导员为此来找她,她直说自己想上船工作。

  辅导员问为什么?她答,想尽快挣钱自立。

  辅导员难以理解,知道她是上海人,家境普通,绝不属于贫困。但见她十分坚持,便也没多劝说。毕竟上船干个一两年,拿到正式的轮机员证,再积累点实践经验,也是一段很不错的资历,以后在岸上找船厂或者船级社的工作更容易。

  雷丽和罗杰就这样各自决定了要上船,接下来便要找船实习。

  当时同学中间流传着各种攻略,都说国际邮轮的收入最高,油船和液化气船次之,再往下是集装箱船、滚装船,最低的是散货船、杂货船。而在同样船型当中,外国船司的工资高,船上条件也更好。

  但雷丽最后去了华远。

  有同学问她为什么,她还是一贯不慌不忙的态度,认真分析——

  国际海员的工资通常以美金结算,在相同类型、吨位的船上工作,其实收入都是差不多的。区别仅在于实际到手的数字。去外国船司工作,属于劳务派遣,由中介按最低标准交社保医保,或者干脆让船员自己交,下船休假零收入。而华远有自己旗下的海员管理公司,按正常比例交六险两金,下船有基本工资,还有各种转岸基管理岗位的机会。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却也不完全。要是只打算在船上干几年,尽快多攒钱,那肯定还是外国船司更实惠。听者都觉得女生找船上的工作不容易,雷丽估计也没别的选择,或者就是为了以后转岸基的机会。

  但罗杰手上offer一大把,竟然也认为她说得很在理,跟着去了华远。

  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传说,罗杰对雷丽有意思。

  两人进华远参加培训,岸管的领导也都觉得他俩特别登对。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他们被分在同一条集装箱船上实习。

  船上老人开玩笑,都说罗杰运气好,海员谈恋爱不容易,他却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上一条船,都让他抓紧时间,趁十二个月实习期,把两人关系敲定,别等雷丽换证下船,到时候再想追可就难了。

  更有些老油条的水手,说话必得带点颜色,让他加油,争取一个人上船,三个人下船。

  船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些话多少传进雷丽耳朵里。结果适得其反,她开始更加注意与罗杰保持一般同事关系。

  两人日常工作没什么交集,她闲下来就喜欢待自己住舱里学习、看小说、刷剧。到港口难得有机会下船玩,也都是好几个同事一起。就算别人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雷丽也只跟罗杰聊学习,你什么时候考xx证?书看了吗?有把握吗?

  而罗杰又是个从没谈过恋爱的钢铁直男,虽然那点心思好似胡同里赶猪,却还是一天又一天地浪费着别人口中的大好机会。一直到十二个月实习期快过完了,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表白,雷丽也真给了他一个回复,她暂时没谈恋爱的打算。

  罗杰失望,但也没完全失望,既然说是“暂时没”,那也就意味着以后会有,他觉得有戏。

  而且,雷丽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看重什么,学习,考证,往上升级别,那他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毕业后的第二年,两人虽不在一条船上,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互相之间的交流却多了起来,渐渐处成了学习小组。

  那两年,他们为了及时收到对方的信息,人在住舱里的时候,手机总放在窗口。雷丽甚至还发明了个小装置,可以把手机妥帖地吊起来,调整位置和角度,找到信号最好的那个点。同样的装置,她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用,另一个给了罗杰。

  就这样,工作三年之后,两人又有机会被分到了同一条船上,雷丽当时已是二管轮,罗杰也刚升了二副。

  那条船从上海出发,挂靠日本横滨,目的地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记得是在十月底,他们经过阿留申群岛,遇上寒潮,天上下起雨夹雪。甲板部分了组,轮流上甲板除冰,直到风浪越来越大,雪霰横扫,能见度不足50米。船长叫停了所有露天作业,就连在驾驶台值班,都得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绳。

  而机舱出了更大的问题,主机燃油系统发生故障,早已习以为常的轰鸣声突然乱了节奏,衰弱直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船警报的刺耳嗡鸣。

  甲板部收到通知时,船已经失速,只剩惯性带动着螺旋桨,越转越慢。驾驶台所有人都知道遇上了大麻烦——船在风浪中最安全的姿态是顶浪航行,但失去动力后,船可能彻底丧失控制航向的能力,被风浪夹击,形成横浪姿态,产生剧烈的横摇,甚至侧翻。

  船长打电话去机舱询问情况。

  轮机长说,现在能保证舵机、通信、导航和消防系统的供电,让驾驶台操纵舵机,把船尾转到风浪袭来的方向,尝试顺浪航行,必要时抛下应急锚,减缓漂移速度。

  但这只是暂时的方案,船仅靠调整舵角漂航,在这样的风雪大浪里是挺不了多久的。

  船长说,你得给我一个确定能恢复动力的时间。

  轮机长说,三十分钟。

  船长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船都翻了,你必须给我一个可行的方案!

  轮机长说,我给你的方案就是三十分钟,你跟我必须也没用!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带队去主机那里抢修。

  两人其实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话说得不客气,但也都知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船长千年一回地亲自操舵,派大副组织水手去调整压载水,尽量控制稳性,让三副去检查救生艇和应急照明,甚至已经做了万不得已弃船逃生的准备。

  二副罗杰留在驾驶台负责导航和通信,也就成了船长的传声筒,不断给轮机部打电话,问情况,催进度。

  这第二通电话是二管轮雷丽接的。

  “机舱。”雷丽说。

  “驾驶台……”罗杰说。

  听到对方的声音,两人都有一瞬的怔忪,忽然想到死亡。

  如果真的发展到侧翻的那一步,在这样的风浪和低温环境中,弃船或者留在船上都很难幸存。

  到了那一刻,他们会后悔吗?后悔不曾走近,不曾更多地了解彼此,不曾开始点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雷丽开口对罗杰说:“给我们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别再打电话下来了,下面每一个人都得抢时间,不能一直接电话。”

  罗杰想说,可是船长要我问。

  他其实也知道这只是一种焦急的表现,情绪的宣泄,所有人都慌了。

  但雷丽在他开口之前问:“你相信我吗?”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忽然落定了点,回答:“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船长还在催,好了没有?机舱说还要多久?

  罗杰说,三十分钟。船长骂了句脏话,但无论后来如何催问,罗杰都按照三十分钟倒计报时。

  时间分秒流逝,似乎越来越慢,与他心跳的节奏恰好相反。

  在那三十分钟里,墙上倾斜仪显示的横摇度数已经到了35度的临界值,他在甚高频无线电里发出了mayday求救信号,所有人都换上了浸水衣,听着海浪反复拍打甲板的巨响,集装箱固定锁具发出金属扭曲的脆裂声,感受到船身的震动和共鸣音,每一次摇摆和激荡都叫人心惊,不确定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瞬间倾覆。

  但就在三十分钟之后,电话铃声响起,是雷丽从机房打上来的,通知驾驶台,故障排除,开机成功。

  那通电话还是罗杰接的,他向船长转达了这个好消息,又对她道了声:“谢谢。”

  雷丽轻轻笑了,说:“谢谢你。”

  他们并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挂断之后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船很快恢复动力,调整姿态,开始顶浪航行,颠簸与横摇逐渐稳定。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天死不了了,唯独他俩,还记着方才那一瞬命运连接般的感动。

  后来回想起来,他们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恋爱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那之后,他们按部就班地走着男女交往必经的流程,牵手,亲吻,上床,谈及彼此的过去和未来的计划。

  她记得罗杰也问过她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上船工作?就像那天接受采访,记者问的一样。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雷丽这才把自己家的事情告诉他。她的家庭很普通,却也有一点不普通的地方。

  她姨妈的儿子十六岁的时候游泳溺水死了,为此伤心欲绝。而她爸妈刚好有两个孩子,她跟她姐姐是双胞胎。那个时候,双职工养两个孩子是有点吃力的,他们就把她匀给了姨妈。

  从五岁开始,她在姨妈家住了十多年,差不多到十六岁的时候,姨妈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过世的那个孩子,心理上承受不住,身体也变得很差,又把她还给了她爸妈。

  大人们关系很好,约定她以后两边都得孝敬,都得当成父母。可事实却是,她在哪一边都没有那种在家的感觉。

  他们都很关心她,供她读书,给她零花钱,但她跟他们就是隔着一层。

  一家人外出,姐姐会跟妈妈挽着手走路,坐着看电视的时候,会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她从来都做不到。

  有一次,妈妈也试着挽住她,结果搞得两个人都尴尬,往前走了几步,找个机会就放开了。

  而姨妈看儿子遗像的那种眼神,跟看她也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会一样。

  “可能是我这个人不太正常吧?”她对罗杰说。

  这话叫罗杰听得心疼,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把她拥进怀中,抱得紧紧的,说:“没关系的,我们会有一个家,你会有在家的感觉的。”

  雷丽记得自己当时那么感动。

  从那之后,罗杰就把工资卡给了她,两人一起慢慢存够了钱,开始看房子,计划着婚礼,又去拜见了家长。

  双方都是上海人,家境也差不多,没什么拖累,但也帮不上多少的那种。

  雷丽不光带罗杰见了自己父母、姐姐,还有姨妈和姨夫。

  罗杰家更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经常会在一起聚餐,互相帮各种忙,得了好吃的送来送去,给这家的孩子介绍工作,带那家的老人看病。听说罗杰领了女朋友回家,亲亲眷眷都来看。他们都很喜欢雷丽,雷丽也很喜欢他们。

  她后来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那么不假思索地想跟罗杰结婚,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的家人。她那时候那样确信,一个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人一定有能力组建另一个幸福的家庭。

  于是,恋爱三年之后,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一起贷款买了房,拍了婚纱照,办了婚礼。

  那场喜宴上,司仪说了那么多遍“同舟共济”,搞得来宾都以为他俩是同济校友。

  雷丽听到只是笑,并不解释。她觉得岸上的人根本没有那种经历,也不会懂他们之间的感情,那种在同一条船上,把性命交托给对方的绝对信任。

  那一夜,罗杰喝多了,在床上说了许多他平常不太好意思讲的情话。他吻着她说,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好爱你啊。雷丽也拥紧了他炽热的身体,在心里回应,我也好爱你。她真心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婚后的生活过得平平静静。两人还是各自出海,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海上工作的收入更高。他们要先还完房贷,还想为将来留一点积蓄,或许再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但因为结了婚,而且职位不断升上去,他们不再会被安排在同一条船上,两人因此聚少离多。要是遇上航线重合,他们会约在港口见一面,或者尽量把休假安排在一起,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一起去旅游,更加热烈地做爱。

  有时候,他们觉得分离和等待很苦。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好,分别带来的陌生感让他们更加相爱,更珍惜地过着每一天的日子。

  但是当然,他们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两个人都开始考虑上岸的问题。

  只是更多的压力自于罗杰的父母和亲戚们,长辈比他们更着急。

  大阿姨在聚会的时候问: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

  二阿姨替他们做主:明年,明年一定要生。

  罗杰妈妈再往上加码:生两个,一家一个。

  她甚至把罗杰小时候戴过的帽子找出来给雷丽,说你看,多可爱啊,你们的小孩还能戴。

  还有亲戚家孩子长大了一些,也都会把玩具、童书,衣服送过来,罗杰妈妈一样样洗干净,收藏起来,说都是很好的,跟新的一样,你们的小孩还能用。

  而雷丽只觉窒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