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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寒门宰相 第989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14 16:56:30 来源:www.biquge.us

  邢恕也是奇葩,元佑年时居然想调和新旧两党的矛盾,大家都给我邢恕一个面子,不要再吵了。

  结果第一个被贬出京的就是他。

  章越看着台下的章惇、林希、邢恕、杨畏、苏辙、陈瓘……

  历史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都还没有发生。他们还不知日后那场党争的残酷,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命运会在党争之中扭曲到什么样子。

  章越看着台下坐在章惇身旁的林希,这位他与章惇,还有苏轼共同的好朋友。

  历史上章惇贬斥苏轼苏辙的诏书正是出于对方之手。

  林希写罢诏书,他掷笔在地大哭道:“从此坏了名节。”

  章越记得与林希,章衡当年在昼锦堂读书的日子,日后谁也没料到有这一幕。

  这时陈瓘起了身。为了陈瓘能有恰逢此会的资格,章越突击提拔对方为史馆修撰之职。

  陈瓘道:“方才所争的熙宁之政是非对错之别,其实不过是所处所见不同。”

  “天下之政便如乘舟一般,偏重而行可乎?或左或右,其偏一也。两边只有各安其位,明白这个,舟方可行。”

  “熙宁之政过于偏重,故我等商量稍稍补益,有何不可。”

  陈瓘说完故意目视章惇,章惇眉头一挑,他如何能忍得有人诋毁熙宁之政。

  他明知道陈瓘这是在向自己挑衅。

  章惇看着坐在上首安坐且一言不发的章越。

  他亦看出章越今日借着修史,把党羽尽派遣于此,便是制造声势要重定元丰国是。但他章惇何惧之有。

  任他一千人,一万人反对,他亦要维护熙宁之政。

  章惇道:“熙宁之政当年朝廷诸公一手亲定,抨击之人犹如奸邪误国。诸公,王舒公还在,便有人便要翻政本吗?”

  陈瓘道:“正是陛下和王舒公还在,故论政本。若有所异议,日后有所改,才是大不孝,大不敬。”

  “我以为今日诸位再争下去,日后必造朋党之祸,使国家不能趋于中道。而今当真正消除朋党,救国家之弊,方是正处。”

  章惇闻言稍稍思索觉得陈瓘之言有几分道理,但他的性子刚急,还是难以接受。

  当即章惇与陈瓘当殿雄辩。

  章越看到这里摇了摇头,还能说什么。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当殿之上章惇气势凌然,力斥方才陈瓘与孙觉之言。

  章惇振振有词捍卫了新法后,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安礼起身道:“章内制,我以为你说得不对,吾兄长并无说,新法立下不可更改。”

  “相反他曾说过无害于民,无损于国者,不必以己意擅改,若病民伤国,岂可坐视而不改哉?”

  ‘朝廷当此之际,应解兆民倒悬之急,救国家累卵之危,其他一切事都在此之后。”

  章惇闻言一时愕然。

  他看向上首的章越,对方向自己刺了一剑,还是最痛的一剑。

  章越今日果真有预谋,他在延和殿中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布了一个局来等候自己。

  章越平静地目视章惇心道,不要再办了,你要走的路,历史已经走过了,那是走不通了。

  以后这条路由我带着天下人走吧。

  章惇深深看了章越一眼。此刻他仿佛一人孤军奋战。

  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礼道:“你素反对变法,怎也如此说话?”

  王安礼长叹一声道:“子厚,我的话句句属实,兄长本也是反对的。”

  “但后来章丞相变动募役法后,百姓上下称便,但最近他与我等叹道,是章公解民倒悬,实由大益助于新政。”

  章惇闻此还是难以置信。

  此刻下首蔡卞亦是起身道:“章内制,诚然这世上安有百代不坏之法。当年行青苗法有弊时,我岳父和吕吉甫也曾请教过章丞相。经章丞相修改过而有所益助的。”

  “其实岳父当年便曾说过,当时能治理好天下的,除了内兄元责,吕吉甫外,便是章丞相了。”

  章惇更没有想到,新党中一向最坚定的蔡卞,现在也是完全支持章越。

  蔡卞给了章惇这一刀,比王安礼的这一刀更痛更狠。

  当初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战天下人,欲决胜负的王安石也对章越改免役法表示赞同了?

  以后还要改保甲法等等。

  还是王安礼和蔡卞二人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章惇依旧难以置信。

  而章越依旧高高地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却掌控着这延和殿内的全局。

  熙宁过去了,如今是元丰之政。

  一个时代过去了,是又一个新的时代。

  第1157章 天下苍生

  钟山。

  王安石每日食罢便骑着驴子,从家宅前往定林寺,每日一至。

  王安石的性子便是这般,不耐静坐,非卧即行,总是时不时要找到事情做,不肯让自己安闲下来。

  当年王安石每次仕途不顺心,就与官家吵吵着要归隐,他拜相之日题了一首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歟寄此生。

  而今真的归隐又如何呢?

  王安石骑着毛驴进山,遍目所至乃是洁净的山花,与白云同飞的闲鸟。

  钟山依旧是当年的样子。

  但九年执政的日子,每一事每一人却依旧日日夜夜地挂在眼前。都说要放下,但真正到了放下的时候,真的放得下吗?

  其实心中百般反刍,一日不得清静。

  为何真正到了想清静的时候,心底却清静不下来,王安石如是感叹。

  松涛如潮,王安石抬起头,又拍了拍停下的毛驴,天子曾赐马给王安石致仕以后代步,可惜不久前马病死,王安石只好以驴代步。

  比起骑马,他却更愿意骑驴。

  有人笑言,驴子比马性子更倔强,便如他王安石一般。

  王安石到了定力寺。

  定力寺有一客居的觉海和尚,与王安石一见如故。

  二人坐下后开始说禅谈诗,皆是妙语连珠。

  王安石道:“我集句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之语,欲以全句对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问一后生,他言道何不对以‘梨园弟子白发新’如何?”

  觉海闻言大喜道:“真是好句,好诗。”

  江州司马泪青衫出自琵琶行,梨园弟子白发新出自长恨歌,都是白居易所作,故称得上妙对。

  王安石不肯清闲,便作集句诗。

  所谓集句就是将前人之诗,从一人或数人诗中各摘一句重新组成一首新诗。

  王安石自退隐之后,并精研于此,他所作的集句诗甚至还超越了原诗,并在江南士大夫里形成一等风气。

  王安石不愧才华极高,致仕后偶尔为之,便可称风靡于一时!

  王安石道:“那日见白鹤长鸣,我有一首诗送给大师。”

  “白鹤声可怜,红鹤声可恶。

  白鹤静无匹,红鹤喧无数。

  白鹤招不来,红鹤挥不去。

  长松受秽死,乃以红鹤故。

  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为而喜。

  恶者自恶,吾何为而怒。

  去自去耳,吾何阙而追。

  来自来耳,吾何妨而拒。

  吾岂厌喧而求静,吾岂好丹而非素。

  汝谓松死吾无依邪,吾方舍阴而坐露。”

  觉海听了问道:“相公诗中白鹤,红鹤喻谁?是章三相公和章子厚吗?”

  王安石失笑道:“连你也这般觉得,其实白鹤是大师,红鹤是行祥。我以此喻之,无关朝政。”

  觉海听了释然,行祥是另一与他争论僧人。

  觉海道:“是贫僧多虑了。世人揣测太多,当今天下人都在议论他们二人,连我这方外之人也不免好奇。”

  王安石没有多言语而是道:“二人都是见任大臣,老夫如今不好再过多评说。老夫虽退隐钟山,但世人多牵强附会,以为以诗隐喻政事,真是百般烦恼不自由。”

  觉海道:“是贫僧的过错了。”

  王安石道:“无错无错,大师是真正方外人了,也不免如世人揣测,更不用说世人。”

  “其实我心未静,不好多言,更不好多加揣测他人。也不知此生能否有放下的一日。”

  觉海叹道:“相公惦记的不是名利,而是天下苍生。”

  “既相公恐著述搜索劳役,心气不正,何不坐禅了事。”

  “坐禅之事从不亏人。余数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间已就。”

  王安石笑道:“我从不坐禅,心静只在行卧中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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