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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聘 第10章

作者:懒云窝居士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5 09:49:03 来源:www.biquge.us

  大火烧了一整夜。匪寨断粮,军心溃散。周啸天率残部弃寨出逃,正中陆照预先布下的三路伏击圈。从出兵到全胜,前后不过十二日。善后之余,陆照亲审周啸天,顺藤摸瓜审出朝中官员与山匪暗通款曲的供词,涉案者乃兵部侍郎周勉,首辅多年之政敌。她并未将供词直呈朝廷,而是给首辅修书一封,措辞谦逊。赵平不解,陆照只道:“功劳分出去,比独占更有用。这份人情,首辅会记住的。”

  战事收尾后第三日,陆照携亲兵上山勘察地形,为后续设卡布防做准备。苏青禾亦跟了去,背着那只竹编药篓。

  那道断崖藏在两株歪脖子松树之后,崖壁生满滑腻的青苔。苏青禾一眼便望见崖壁上那丛紫红丹参,品相极佳,根茎粗壮,一看便知是长了多年的老参。她心头一喜,不欲惊动正在前方标注溪涧走向的陆照,便自己攀着崖边岩石往下探。前三步尚算稳当。第四步时,脚下那块被青苔覆满的石头松动了。

  她只来得及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便顺着滑坡坠了下去。手指本能地去抓崖壁上的藤蔓,细藤一把接一把断裂,碎石泥土簌簌而下。

  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如铁箍般死死扣在她腕骨上。苏青禾仰起头,透过被尘土模糊的视线,望见陆照半个身子探在崖边,一手抓住崖顶松树根部,一手攥着她。那张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但那只手臂,稳得像一块磐石。

  “别往下看。看着我。”

  陆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苏青禾一寸一寸拽了上来。苏青禾被拖上崖顶时,整个人仍在发抖,膝肘俱已蹭破,发髻散了大半。她跪坐在地喘了许久,方才想起去看陆照,陆照已松开她的手腕,正以右手按住左臂上端,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沿着银甲纹路缓缓洇开,滴落在碎石之上。

  “你受伤了!”苏青禾的声音变了调,扑过去掰开她的手指。隔着甲片看不清伤势深浅,只望见甲片上那道被岩石划开的裂口和不断渗出的血。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怪我,都是我不小心。你打仗都没受伤,如今为了我......”

  陆照以未受伤的右手从药箱中翻出一卷干净纱布,自己先按在伤口上止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不拉你?难道看着你掉下去?”

  苏青禾咬着下唇不敢再言语,只先帮她把伤口简单按住,一路扶回营地。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暗。苏青禾执意要替她换药,说伤口沾了碎石必须重新清理。陆照却只是接过药箱,语气比平日更坚决几分:“我自己来。你回去歇着。”

  苏青禾立在案前,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纱布放下,转身出帐。她在帐外立了片刻,听见里头窸窣作响,甲片卸落,衣料摩擦。她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帐中,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次日清晨,赵平急匆匆来叩帐门,说少将军发热了,额头烫得吓人。苏青禾心头一紧,披了件外衫便往中军帐奔去。

  陆照半靠在榻上,面色潮红,额沁细汗,嘴唇干裂泛白。苏青禾伸手探她额头,指尖被烫得轻轻一颤。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后半夜。”陆照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不碍事。”

  苏青禾尚未看到伤口全貌,还隔着一层被血污浸透的中衣,但那触目惊心的红肿边缘与从衣料下渗出的脓液,已足够让她断明严重程度。她抬起头,直视陆照的眼睛。

  “伤口已化脓了,你自己包扎根本够不着,昨夜是不是没有清理干净?这样下去会烂到骨头,你知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声音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让我替你换药,我是大夫,必须给你清创。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便废了。”

  陆照望着她,青禾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坚定的。陆照望着那张脸,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就是此时了。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答案是她最怕听到的一种。

  “青禾。”她开口,声音极轻,目光平视着青禾的眼睛,“希望你不后悔今日留下来。”

  苏青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她以为他说的是男女之妨,关乎她的名节,毕竟伤口在肩胛,要换药便须褪去上衣。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后悔。”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我是大夫,大夫眼中只有病人,不分男女。”

  陆照望着她,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一丝犹豫和挣扎,还有一丝青禾读不懂的期待。然后她垂下眼睫,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好。记住你说的话。”

  她抬起右手,去解左臂的护甲搭扣,动作极慢,护甲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外袍褪下,中衣的系带被单手解开,衣襟滑落肩头。

  苏青禾的目光凝住了。

  中衣之下,是一层紧紧缠绕的白色棉布,从胸口一直裹至肋下。那层裹布已被血污与汗水浸得半透,隐约勾勒出底下的轮廓,并非男子宽阔平坦的胸膛,而是微微起伏的、柔软的弧度。

  陆照没有看她,手停在裹布边缘,抬手,一圈一圈,解开了那层裹了许多年的束缚,布条落地,悄无声息。

  晨光自帐顶缝隙漏下,落在陆照身上,肩胛骨线条分明,锁骨下方肌肤被裹布勒出浅浅红痕,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苍白如瓷。那道三寸来长的伤口横亘在左臂上端,红肿发烫,脓血渗出,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苏青禾僵立原地,手中的纱布滑落在榻上。

  脑中一片空白,如被惊雷劈中之后刹那的失聪失明,所有思绪炸成碎片,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眼看见了那个微微起伏的轮廓,看见了那道勒痕,但心却拒绝去理会这一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伤口上。红肿的,发烫的,脓血模糊的伤口,横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弯下了腰,捡起榻上的纱布,以清水冲洗伤口边缘,以干净纱布蘸了药液轻轻擦拭脓苔。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手指稳稳当当,那是常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不需要经过思考。清创完毕,撒上金疮药,覆上干净纱布,以绷带一圈一圈缠好。待到最后一圈绷带系紧,她的手才终于停了下来。

  帐中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方才被医者本能死死压住的那一幕,又缓缓浮了上来,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从指尖到肩头,从膝头到脊背。

  表哥不是表哥,是表姐!她方才触碰的那具身体,那层裹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条,那道被勒出的红痕,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她喊了十几年“表哥”的人,是个女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像是心里那根撑了许多年的柱子,忽然之间被抽走了,整个房子摇摇欲坠,而她站在满地瓦砾中间,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陆照睁开了眼,望着她,声音很低,却字字分明。那声音里有她惯常的沉稳,也有只有在最在意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一丝不安。

  “如今你知道了,你可怨我?”

  苏青禾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怨?她凭什么怨,这个人在崖边舍命救了她,她有什么资格怨。不怨?可这句“不怨”一旦说出口,又意味着什么,是原谅了她十几年的欺瞒,还是接受了她的真实身份?她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理不清楚,又怎么敢轻易回答。她只是摇头,慌乱地摇头,然后转身掀帘跑了出去,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陆照望着被她掀开又落下的帐帘,没有起身去追。她只是靠在榻上阖了眼睛,听着帐外脚步声愈远,终至消失在营地的嘈杂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将真相摊开,将选择权交到青禾手中。她以为自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方才望见青禾转身跑出去的那一瞬,心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一夜,两个人都不曾阖眼。

  苏青禾坐在自己帐中的床沿上,抱膝埋首。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帐壁上跳动的烛影。脑子里太乱了,什么都想不了,只能让那些念头自己转。那些她以为早就习惯了的东西,表哥不爱说话,表哥不爱让人碰,表哥的眼神永远沉稳得像一潭深水,如今每一件都变了味道。她想把这些念头赶出去,可它们像飞蛾一样扑棱棱地撞进来,赶都赶不走。

  从前她每一次忐忑地揣测表哥的心意,都会在心里偷偷描摹一个答案,表哥是喜欢她的,只是不善言辞,只是在等功成名就。那些少女隐秘的甜蜜心事,如今被连根拔起,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放在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做的一个梦。

  她只知道心很乱,乱得理不出头绪。不想去想,可又没法不想。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等着这漫漫长夜自己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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