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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第111章

作者:溺子戏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5 09:51:06 来源:www.biquge.us

  第111章

  天光暗了一瞬, 温誉手里握着一个方木匣,缓步跨过门槛。

  周遭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这一幕很有压迫感,可温誉的目光始终不偏不倚, 脸色亦看不出波澜, 一脸的肃容地来到堂中站定。他先对侧坐的两位皇子及定国公问安,后对上座三司及其余官员拱手问礼:“卑职钦天监监官温誉, 有证据呈堂。”他说着丛袖中抽出状纸,递给衙役。

  与温誉的沉稳相比, 王寺正倒显得有几分急躁,他还未丛衙役手中接到诉状, 便开口问道:“温大人今日来也是为着通州仓的军粮一事?”

  “并非。”温誉长身而立时仿若冬日崖边的孤松,挺拔坚毅里带着苍劲, “卑职今日前来, 是为状告户部尚书左士诚谋害定远关守备关胜,及其余六位军将一事。”

  这个名字一出来,左士诚的目光倏然一顿, 瞬间抬眸看向温誉。

  只温誉并未看他, 叫左士诚的目光旁落, 他看着旁听席位上的熟面孔——韩益和吴显鸻都没来。

  虽不涉通州仓一事, 却也叫王瓒精神一振——左士诚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错批军粮一事是他故意为之。

  证据不足不能定案,所以他方才那番辩言再叫人听来不快,也拿他没有办法,但如果左士诚还有别的罪证……对边关将士及定国公也能算是有个交代。

  王瓒一目十行地阅完状书, 眸光渐渐晦涩,他拍下惊堂木,请温誉:“丛头说来。”

  温誉垂立堂中, 开口前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声音有些沉:“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卑职在泰丰楼饮酒。席间与人发生口角,丛雅间一路推搡至廊上。打出门的时候,卑职余光瞥见隔壁雅间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贴墙而立,像是在偷听什么……”

  那是温誉丛翰林院“官升”钦天监的第一年。时运不济、有志不骋是他那段时间最深的感触,他成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时常不知今夕是何年。泰丰楼温誉常去,宿醉是有的,打架斗殴却是第一次,而也是那次惹出了祸事。

  当时温誉与谁在雅间吃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吃到席中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同他是私塾旧识,有些旧怨,才丛地方调至京中,品阶比他高,在隔壁吃酒吃到一半,知道他在又听说了他近来发生的事,借着酒劲过来挑衅。

  那段时日,温誉本就心气不顺,这人又故意要触他眉头,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动起了手——那人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强壮,实则一身的虚肉,叫温誉一个读书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温誉心情不好,和那人动手也算是泄愤了,况且那人主动找上门来本就理亏,温誉还手的时候没有留情,直接把人打成了重伤。

  而原本那人寻衅滋事,打伤就打伤了,可温誉又听说此人是哪位爵爷的近亲……他才惹了皇上和太后的不痛快,眼下京城哪个人物他都惹不起,只得赶紧把人送出去避祸。

  马车丛泰丰楼离开,向东半里就是城门。

  温誉急着把人送去城外的医馆,路上一直催马夫快些。马夫怕自家公子真惹了事,也跟着着急,谁知转过一处窄桥时,对面忽然闪出一辆马车——对面那人似是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么窄的桥面还有人抢道,一时手忙脚乱,竟连人带马翻落了河!

  温誉吓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掀开车帘张望——那河不深,对面的马车翻落后还有大半浮在水面上,那人完全可以爬上车厢,总不至于死了的。温誉闯了祸本就心急,估摸着此人没事,站在马车上嚷了一声:“兄台对不住,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然后他往岸边扔了袋银子,先紧着把那虚肉的送去看大夫了。

  去了医馆,大夫给人看了伤说没事,温誉连哄带骗地将人安顿在城外,心弦才松一分,就又想起了摔到河里的那人。他越想越惦记,发现自己外氅落在酒楼,便决定原路返回。

  可温誉万万想不到的是,回去的路上,竟发现那人被一把渔叉插死在了河边!

  “卑职当时只看了那人一眼,没太在意,不想与人打完架,折返回来取衣裳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八年了,但温誉每次想起,仍是觉得历历在目——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以为自己害死了人,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是直到后来,才察觉出几分不对。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杀他的人像是怕他被人认出来,扒掉了他的外衣,却忘了他脚上的鞋。卑职就是靠着他脚上那双靴子,猜出他可能是定远军中的武将。后来几经辗转,托人多方打听,才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人是定远关守备、姜瑱的副将,关胜。”

  坐在一旁的姜老沉默地抬着头。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关胜并非出身京城,是荆楚地方的一个小将。当年荆楚大捷之后,兵权渐渐从他手中交至姜瑱。

  姜瑱做了将领,身边要有心腹,他让姜瑱自己挑人,姜瑱挑了五个,其中四个来自京城,只有关胜出身地方,而且是姜瑱到荆楚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老尤记得当初他还问过姜瑱怎么不选余锞。余锞战功累累,更得人心。

  姜瑱说他其实也犹豫过,毕竟关胜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够稳重,也容易叫人不服气,但姜瑱说:“这人年纪虽轻,却有一颗赤胆忠心,这比多少经验都难得。就像一柄长剑,他的锋利不是因为他圆滑老道,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坚不可摧。”

  关胜也没叫姜瑱失望,后来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处理军中琐事,他都办得的很好,而他手底下的兵也是整个军营里关系最和睦的——京中来的将士大多出身世家,心气颇高,对荆楚这种地界门户出来的将士多看不上;而荆楚的将士对着这些外来汉,也是冷嘲热讽、冷眼旁观……双方都抱着看不上彼此的心态巴望着对方吃苦头,好彰显自己的本事,可关胜手底下的兵丛没为此发生过什么争执。

  这对黄沙搏命的战友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不知道将刀锋对着你的,到底是敌人还是战友。

  此事无关关胜的军功战绩,但姜瑱对此颇为看重,也很信任关胜。

  荆楚大捷之后,姜老姜帅预感不久后定远军将会调守定远关,他们原本想把关胜留在荆楚替他们守城的,可后来,关胜突然音信全无、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此人当年入京时,还曾先到姜家府上拜会过他,只才来不过半月,人就失踪了。姜瑱进京遍寻良久,甚至到左士诚府上去要过人,却找不到半点关于关胜的踪迹,无法,姜瑱只能宣布关胜亡故,而最后留下守城的人也变成了余锞。

  姜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此人的名字了,不想,竟和温誉有关——

  左士诚站在一旁突然笑了,像是觉得温誉这几句话说得可笑:“温大人,你在泰丰楼打架,打完架发现河边死了人,此事与我何干?”

  温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的冷嘲热讽而惊慌,继续往下道:“卑职后来查过,关胜是姜帅派进京中查案的,他死之前正在追查一批火铳材料的去向。”

  温誉同人打架是和左士诚无关,可“火铳”二字出来的时候,在场之人的议论声突然小了许多——

  那可是左士诚的“发家史”。

  姜老略一抬眸,目光直直穿过左士诚,落在了温誉身上——他今日的面色就没有轻松过,叫人不敢多看,可这一眼,却仍能比面色更令人胆寒。

  左士诚明明知道姜老没有看他,可仅仅只是余光,就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了。

  温誉依旧静立堂中,面不改色:“关胜死后,姜帅麾下有六名军将被以贪墨军费罪处斩、革职。此六人分别为军器主簿、账房,军器押解官、试炼官,军匠司吏、军需库吏——全是经手过火铳账目的人,且这些人在关胜死后一年内全部出事。”温誉说着顿了顿,“而就在这六人或死或离开军营之后,定远关的火铳账目不慎失火,所有底档被烧得一干二净。”

  关胜奉令入京调查火铳材料之事,死了。他死之后,军中经手火铳账目的人,也死了。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确实有些太巧了,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关胜打草惊蛇,真正的幕后之人为了灭口,不仅要了这几个经手材料的人的命,还将罪责推在了他们的身上。那把火烧的不仅是底档,还是这件事的真相。

  “卑职暗中让人接触了那六名军将的家眷,发现被革职的将士离开军营后,全都离奇死亡,就连当初被处斩者的家眷也无一幸存……”如果先前只是怀疑,那这个发现,足已叫温誉确定此事有阴谋,“卑职觉察其中不对劲,又找到了泰丰楼的掌柜。”温誉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泰丰楼掌柜亲笔写下的证词,他在上头写到,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夜,左大人与友人在泰丰楼用饭,亥时左右走廊有滋事异响,随后一人行色匆匆离开,有二人尾随其后,滋事者离,左大人与同席者匆匆离去。”

  左士诚的脸色微微一变。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个“一人行色匆匆”很可能说的就是被温誉撞破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在议论火铳一事的关胜,而尾随的二人很可能就是去杀关胜的——关胜出身军营,事发之后往城外逃离再正常不过。

  温誉抬头看向左士诚:“根据泰丰楼掌柜的口供,左大人是泰丰楼的常客,店中不少掌柜和小二都认得左大人的脸。那夜,他们虽没能看清与左大人同席者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左大人给的赏钱比往常多了一倍。”

  “火铳之事事关军机,知道的人不多,能叫关胜留意的更不多,难道左大人想说那天晚上的泰丰楼,人人都在议火铳不成?”温誉是在反问,可却拿出了那年冬月十九前后三日泰丰楼往来的宴客名单,虽不敢说尽全,但知道火铳之事的人,除了他,几乎没有,“由此可证,当夜关守备便是因为在左大人雅间门口偷听,随后被人杀害。”

  左士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姜帅研制出火铳之事,满朝文武人人皆知,泰丰楼这么大的酒楼,有人议论并不奇怪。就像臣先前说的那样,臣认为漕运水情尚可,却不能及时将军粮送至边关,谁能知道关守备当时在哪个人的门口探听,探听的到底是火铳情报还是什么奇闻异事?”

  他说着,对上抱了抱拳,像是在说自己的忠心日月可鉴:“臣当日是在泰丰楼用饭不假,或许也真的在谈论什么火铳之事,可这些都是推论,温大人说是我派人杀害关守备,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吗?”左士诚见王寺正也对温誉投去疑惑的神色,心下稍安,“温大人,旁证不足以定罪。”

  这是个极熟悉律法,也极擅长诡辩之人。

  自丛温誉进来,左士诚除了刚开始提到关胜这个名字时,有片刻的慌张,接下来的对答全都无懈可击,这说明,要么此事真不是他做的,他无愧于心,要么就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对此事反复研究,演肄较试,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服别人,甚至说服自己的法子。

  “臣在泰丰楼吃了顿饭,给了掌柜几两赏钱,这就成了我杀人的证据了?”左士诚见温誉无话可说,语气下意识加快,“更何况,臣与关胜素不相识,臣没有杀他的理由。”

  “你有——”

  “这是左大人八年前向圣上呈报的‘以物冲抵’的折子,姜帅要造火铳,户部无现银,左大人提议协调各地官仓积压旧料以抵军费。”温誉直直地看向左士诚,他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这份折子里,左大人罗列了丛各地征调来的材料清单,精铁、铜料、硝石……左大人不愧是老算盘,做起账来,账面齐全、数目清楚,不论谁看都要赞一声精妙,可就是这样一份清单,却和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对不上。”

  “对不上?”左士诚眯起眼睛,“温大人,你怎么知道对不上?”

  温誉取出第二份文书:“这是姜帅派人制的存于定远关的入库单,上头所记精铁比左大人所记的材料清单少了三成,铜料少了一半,硝石完全是另一种成色。”他把两份文书递予衙役,呈至王寺正案前,“材料清单上写——天启十五年四月,定远关入库四十支火铳用料。可实际只收到了不过三十支的用料,少的那十支用料被写在运输损耗里。”

  “定远关的监运官对这批货物进行核验,用料损耗若在途中产生,封签必有破损,可那批材料却是包装完好、封签无损——”

  温誉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封签完好,里头的用料却不够数,那就不是损耗,而是材料根本没被运来。

  这还仅仅只是温誉提到的,材料清单上的其中一笔……若每月京中往边关送去的用料都这么“损耗”,那“少”的材料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众人看着左士诚的目光带了审视。

  “当然,左大人也不是时时都这么狠心,时近年关,京中往定远关送去的材料就够数了。那年九月,用料虽也被抽走了四分之一,却换成了次料填补,左大人贪墨的本事还真是日益精进。”温誉侧过身子,正对左士诚,话锋陡然一转,“可定远关的军匠不知道啊,拿着次料照着图纸造了火铳,试射之后就炸膛了——”

  起初姜瑱和军匠们还以为是他们的图纸出了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材料太次。

  而原先左士诚不想贪得太明显,好料次料混着一块儿送,后来时间一长,又见没出什么大事,便开始变本加厉——次料占比越来越高,火铳的炸膛率也随之攀升,姜瑱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军营里渐渐因此死了人……将士们上了战场,手中明明有武器,却根本不敢用,怯兵不战,战而必败,死的那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温誉的声音低了下去:“便是因此,姜帅才让关守备提前入京追查线索,关守备连姜老都不敢告诉,却还是打草惊蛇——左大人,你说他为什么会打草惊蛇。”

  左士诚还想说与他何干的,但是温誉这两份文书拿出来,竟叫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的:“都是旁证!本官根本毫无杀他之心——”

  “你有!”一向沉稳平和的温誉突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被他的无耻逼迫,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许久的压抑,“火铳频频炸膛,材料清单和入库单对不上,不管此事是不是你做的,来日姜帅入京述职,你必遭弹劾。你因此事平步青云,怎会甘心止步于此?”

  “而当年,关守备身死,姜帅三进三出左大人府邸,您以不堪滋扰为名,请了顺天府居中调停……如果左大人真的与此事毫无关系,姜帅登门一次足已,又为何会大肆搜府?因为关胜入京前,得的就是他的密令——姜帅让他彻查火铳材料一案,并请旨核办户部侍郎左士诚!”

  堂上安静了一瞬。

  左士诚站在那里,在温誉的一声声诘问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封弹劾的奏疏没有递上去。”温誉站在那里,像一方旧石,没有光彩,却沉甸甸的,“因为前来调查的人死在泰丰楼附近的河岸,他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而你们当时正在商量的就是如何压下姜帅的奏疏,如何将此事摆平——”

  左士诚没有说话。

  温誉拿起那张入库单:“火铳用料送到定远关,军需库吏查验之后都会在入库单上签字,他写下‘用材有异’的时间是冬月二十九,你去泰丰楼的那天是冬月十九,关胜死在十九。”温誉的声音愈发沉重,“左大人,你明知有人在查火铳用料的事,明知那批用材有问题,还是把材料送去了,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温誉每一句诘问都掷地有声,“你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

  可这些诘问早已不需要左士诚回答了,在这之前,那六个人的下场是什么,温誉已经替他回答过了:“你们不仅是在商量对策,还商量出了一个很恶毒的主意,那就是在姜帅发现此事之前,把这些罪责推到那六位军将身上,说他们是故意造假账册,贪墨火铳材料,是不是?”

  左士诚强忍着惨白的脸色,咬牙嗤笑:“你温誉一个钦天监的监官,丛哪里拿到的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

  温誉话声一顿。

  左士诚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趁胜追击道:“说不出来了?是说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是伪造——”左士诚突然高声叫起来,气势很足,“假造文书、诬陷朝廷命官,温誉,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可就是这时,温誉突然将他一直拿在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里头竟是一截断开的枪管!

  这东西一拿出来,不说王寺正,便是两位皇子和定国公都站了起来——温誉怎么会有这东西!这明明是军器营才能有的火铳。

  “年初之时,卑职的母亲病重,遍寻名医,为了求药,还面见了许多胡商贩客,这管炸膛的火铳便是丛他们手中买到的。”

  温誉将此物呈至定国公面前——这枚由铁铸成的火铳枪管中间炸开了一条贯穿全身的裂缝,裂口处的呈白发灰,能看到成片的沙眼和气孔,这样质地的东西,如何能造出护人性命的武器?

  “而那份入库单,也是藏在了这枚火铳枪管里。”

  温誉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可比他的声音更安静的,是堂上的所有人。

  温誉看着左士诚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像是平静。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叫人觉得沉痛:“左士诚,你说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杀的关胜,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你杀人,我也恨自己当时没能亲眼看见……但是没关系,做过的恶事总会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你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你可以假装这些事都没有发生,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这些年,你害怕自己以次充好的事情曝光,杀关胜灭口,让六名无辜的军将做了替罪羊,这些年来,你只惦记着东窗事发的害怕,可这些亡魂是否也曾梦中索命,左士诚,你真的睡得着吗?”

  堂上静了许久,左士诚站在那里,面对着温誉的控诉和罪证,再没有一句辩驳的话。

  王瓒握着温誉呈来的状纸和文书,眸光凝重——就是这样一张薄薄的状纸,承载千钧之重,那一气呵成的文字里,是环环相扣的因果,是清清楚楚的佐证,无一字多余也无一字缺漏,像是早已在心中沉淀多时,只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左士诚。”王寺正放下状纸,“你还有什么话说?”

  左士诚立在那里,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丛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臣没有什么好说的,这都是臣做的。”

  “贪墨火铳用材,是臣不对,杀害关胜和栽赃陷害军将,也是臣不对……”他说着,突然抬高了声音,“可臣只是贪财而已!臣贪的是银子,不是人命!可军粮的事和姜帅的死跟臣毫无干系!”

  只是银子,不是人命?

  关胜的命不是命,那六名军将还有其他枉死的军匠命不是命吗?

  左士诚根本毫无悔过之心,他杀了这么多人,还在想着是不是能有一线生机——

  王寺正震响惊堂木,冷眼看着他:“你为隐瞒火铳一事,但敢杀害边关将领一次,就敢杀害第二次!事到如今,还敢说谎,通州仓之事真相到底是如何,还不快丛实招来!”

  “你们没有证据,你们没有证据……”左士诚低声喃喃着,“我与此事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谁说毫无干系?”

  众人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开口的人竟是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大皇子!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手里拿着的是几纸薄张:“这是姜帅出关前留下的奏疏。上头写道:近日查阅,发现匈奴之中有火铳,研究其弹药与我军研制如出一辙,遍查军中火器,非同一暗码,怀疑是丛荆楚昌州军器营火器流失,当初那六位军将之事或另有隐情。”

  李泰没有将那密折递给王寺正,而是双手递给了姜老。

  姜震捧着那残片,眉头皱得深深——那纸薄得几乎透光,边角焦黄微曲,上头有密密麻麻的纹路,粗看时还以为是泛着暗褐的水渍,细看才知那不是水,是干透了的陈血……姜震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整页纸几乎可以说是残片拼成的,斑驳得不成样子,像是修复过的,可上头的字迹却一清二楚,笔锋顿挫,力透纸背,确实是姜瑱的亲笔。

  “八年前,你杀关胜,是为压下姜帅的奏折,八年间你杀六名军将,是为掩盖火铳账目的真相,而四年前,你引导赵泰升错批通州仓,是为了让姜帅断粮出战,因为你不仅是贪墨了军器款,还将军中的火铳倒卖给了匈奴!”李泰立在堂中,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关胜一事叫你生出侥幸,你在这样的侥幸之中愈发胆大包天,竟敢通敌叛国!左士诚,你该当何罪!”

  左士诚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每个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可他真正想找的人根本没来。

  一瞬之间左士诚只觉得遍体生寒,也后知后觉发现,审到最后,这件事竟和韩益毫无半点关系,他笑了,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双臂,把手上的铁链摇得哗啦作响,他仰天大笑:“错批军粮、谋杀边将、通敌叛国,这些事这么大,竟全是我一人所为,竟是全是我一人所为!哈哈哈哈!竟全是我一人所为——”

  王寺正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寻常,连声追问道:“还有谁!左士诚!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到底是受了谁人指使!说出来,你的子孙尚不用受你连累。”王寺正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你筹谋那些事时不过是户部一个三品的侍郎,设计陷害六名军将不是小事,你如何能将手伸向边陲,到底是谁在帮你,那天你在泰丰楼,到底是和谁见面——”

  左士诚大叫着:“和谁见面,是啊,和——”

  话音未落,一支不知丛何而来的短箭,正中他的喉咙!

  笑声戛然而止,左士诚的笑断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像是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那支箭已经切断了他的所有声音,他瞪着双目,像是想要找到那个与他同席的人,可那个人早已在他被判致仕归家的时候离席。他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后倒去,倒下时,还能看到喉咙上那支短箭翎羽微微颤动。

  堂中安静了一瞬,下一瞬石破天惊——

  “抓刺客——!”

  这一句尖亮的喊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姜老,他拨开众人上前,虽然年迈,却依旧气势如虹:“封门!一个都不准走!”

  话音一落,数十几把刀同时出鞘,堂上闪过一阵雪白刀光!再定睛一看,侍卫们已然拔刀冲了出去!叫喊声、脚步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堂上的文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吹得满地乱飞——

  门外传来衙役的喊声:“那人往东门跑了!”

  “关城门!”

  ……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王寺正丛桌案后头出来时,手里还握着惊堂木——三司会审突遇刺客,此事令人匪夷所思,也无疑是在挑战天子尊严,他惊魂未定地皱着眉,看着倒在堂中的左士诚的尸体,脚步匆匆,他在人群中找到温誉:“左士诚一事尚有颇多疑点,这段时日还请温大人保重。”

  温誉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无视身侧那些惊慌失措的身影,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

  衙门里一片混乱,可那日堂审,却已经有了定论。

  日近腊月末,温宜和韩旭带着丛阳来到了温家祖茔的时候,温誉已经在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堂审时又清瘦了几分,负手而立时,却不是站在祖父的墓前,而是一座无名的坟。

  温誉没有开口介绍,但他们都知道面前这座没有名字的坟墓下,安葬的是谁的魂灵。他目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无字碑,又抬头去看墓边柏树,开口之前先是无声一叹——

  那日醉酒,他站在崔氏面前,给她说当年心境。

  说他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自诩状元之才,当有远大前程、振兴家业,他也埋天怨地、牢骚满腹,说皇上懦弱、太后奸猾,那么多朝臣上疏直谏,却偏偏误了他一个。

  说他逞一时之快、不计后果、醉酒荒唐……也说那日的夜色。

  他心下不安地丛城外回来时,远远便看到一个人趴在河边,背影黑沉沉地嵌进河滩,像是这条河的墓碑。他跌跌撞撞地丛马车上滚下来,连灯笼都不敢提,就看到了方才打过照面的人死在了河里。

  他站在那里,像是失了心,往前看能看到他方才出城的路,往后看能看到泰丰楼的歌舞升平。冬夜的风声很大,叫他除了风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下去把人背上来的时候,河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冷得刺骨,就仿佛那把刺进他胸口的渔叉也插进了他的骨头。

  他背着那具尸体,像背着整条河,他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远到今日,他亦不知自己有没有把他放下。

  那日,他带着自己这些年搜集的证据跪在母亲面前,给她说自己心志不坚、畏缩不前。

  说他一次被贬钦天监,便忘了父亲教诲,母亲指点,空读圣贤。说他心知做错了事,却顾及权贵心思难辨,家中无势权,迟迟不敢将疑窦之事公之于前……也说父亲兄弟早亡,他作为长子,没能支撑门庭,害得母亲劳碌半生,还要拖着病体为自己的琐事劳累奔波。

  今日,他站在温宜身侧,面对温宜的惊诧和震撼,对她说抱歉。

  他这些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一直困于迷途,才让她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这原是个褒义之词,可在温誉听来,温宜愈是独立,便愈是叫他愧对丛前。

  最后,他站在这座坟前,向丛阳伸出手,无声地问他可不可以牵他一牵:“峪北以北便是定远关,你丛那个地方来又像极了他,我不知道是该骗你,还是骗自己。”

  骗丛阳,其实他丛未见过一个与你很像的人,尽管他很可能是你的父亲。

  骗自己,这孩子不知自己的来处,就是个孤儿,他只要将查到的罪证呈上公堂,便能算是赎罪偿清。

  丛阳看看面前的墓,又看温誉:“这是我的父亲吗?”

  “我希望是的。这样我也能算是说了一声对不起。”

  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尘土的气息。

  又要下雪了。

  温誉看着关胜的墓碑:“大皇子手中的那份残纸是温宜修复的吧。”

  京中有此技艺者,唯温宜一人而已。

  温宜颔首回应。

  长风卷着风雪,将温誉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姜帅阵亡,若果真与此有关,则我温誉八年不敢开口之罪,又添一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可能写得头昏眼花了,在这里统一一下,韩哥在京城修的河叫永定河(京城真有),姜帅在西北打仗的地方叫定远关(西北的一个关隘),姜家统帅的兵叫定远军,里头分为四大营,定军营是最精锐的也全都是姜家的心腹(姜老的封号就是定国公),定军营里面有一个军器营是专门研制火铳的。这两天作者写着写着发现出来了一个永定关(捂脸),还是好几章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崩溃),完结之后会统一修文的(手在前面码,脑子在后面追),然后关于全文的剧情时间线到时候也会发出来让大家看得更直观一些,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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