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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江记初开,客似云来 最终,

  最终, 她的目光还是坚定地投向了江宛。

  “嫂子,我还是想跟你,你这边更需要人手……”

  小禾说话的声音依旧那样细细软软的, 可出口的瞬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当。

  她攥着江宛的手微微用力,低着脑袋, 生怕她拒绝一样。

  余氏放下筷子。

  她皱起眉头,眼神在江宛和小禾之间来回挪了挪,半晌, 叹了口气。

  婉言相劝道:“这是渝州府, 不是老家的铺子, 你这性子留在这儿,只会给你嫂子添麻烦。”

  话落,小禾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些。

  江宛抬手, 替小禾顺了顺背,等她紧绷的身子逐渐缓和, 才轻轻开口。

  “既然小禾愿意,那便来吧。”她抬头, 对余氏笑了笑, “娘你放心,铺子里杂事多, 有人帮我,我心里也能踏实不少。再说了, 小禾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丫头了,她能处理好一切的。”

  余氏焦急地开口, “铺子马上就开业了,事务繁杂,让你爹过来帮衬,或者我们直接请个长工,也比留……”

  “娘。”周祈山开口,直接斩断了余氏的焦虑,“家里离不开人,酒坊和腊味除了爹,交给谁都不行。反正你最近也在这儿,小禾成不成的,您到时候看看不就行了?”

  江宛也附和道:“长工的事,暂时放一边,没遇到合适的人,贸然把铺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余氏看了看二人,见他们面上都是一脸认真的神色,只好暂时先应了下来。

  “那……那行吧。”

  此话一出,小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小禾落脚的事情暂时敲定,铺子真正开门迎客的时候,却还差最后一把猛火。

  开业日子是周祥贵找了好几位晓八卦、懂堪舆的老先生合算出来的。

  这个说二月二十二,宜开业。

  那个讲寅时开市最旺财运。

  光是卦金和润笔,就花出去了小几百文钱。换来一张压着朱砂印的黄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楣之上。

  时间紧迫,一家人为了迎接这个重要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永兴镇的山货一车又一车地卸在后门,好些乡民听说江宛在渝州府开铺子了,都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麻鸭、山野风味拿了出来。

  平日里的小摩擦,小口舌,在这个紧要关头就算不得什么事。甚至因为家中银钱不够,周详贵收到后面,已经暂无银钱支出了。乡民们也只是摆摆手,说一句“先记账吧”。

  江宛趁机跑了两趟榷货场,从商城里捣鼓出了不少货品。

  晾干海味、耐放的干果点心。

  锅碗瓢盆一摞一摞地往回搬、糖盐酱醋茶更是马虎不得。

  后院临时搭起的架子上,腊味一排排晾着,引来了不少老鼠山狸子的觊觎。半夜发了疯似的叫唤,吵得人睡不安稳。

  余氏在渝州府逛了整整一天,终于斥重金——八十文钱,聘回了一只绿瞳狸奴。

  光是听到它那“嗷嗷”叫唤的声音,一家人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开业前一日傍晚,江宛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周祈山一起,拎着备好的四色礼。

  两封糕饼、一坛黄酒、一刀好肉,一捆新买的麻线,去了深巷里的赌场。

  里头人声鼎沸,骰子木牌耍得哗啦啦地响。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请了进去。

  也许真的是拖了张妈妈前头攒下的情面,赌场的人对她还算客气。

  领头的管事接过礼节,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挥手让她回去,临了撂下两句不咸不淡的提点

  :按时还钱,别惹事也别怕事,至少在还完钱之前,一切有他们担着。

  江宛躬身道谢,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了赌场的交代,至少在还完银子前,荣府该是不会轻易下手了……

  二月二十二,天光尚且沉在墨里,江宛便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裳,熟门熟路地去灶房。

  灶膛上点着油灯,星火微亮,锅里捂着半锅热水。舀了瓢热水,兑上半瓢凉水,仔仔细细净了面、漱了口,将散落的长发利落地挽起,用一根发带紧紧箍好。

  铜盆里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眼底虽有淡青,神色却沉静如常。

  前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用去想,她也知道,一大家子全醒了。

  自打她盘下这件铺面,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心事。越是临近开门迎客的日子,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

  迈步走近前铺,清冽的寒气扑上脸颊,激得人精神一振,为数不多的困倦也消失不见了。

  铺门大开,长街还罩在雾中。

  打更人敲着梆子,拖着长腔从街尾晃过去。

  街道司的杂役打着哈欠,拖着长扫把,沙沙地清理着隔夜的落叶与尘土。

  整条街的铺面板门紧闭,黑黢黢一片。唯有“江记杂货铺”内,两盏新挂的油灯透出暖黄的光芒,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巷。

  小禾蹲在门口,用抹布一点点、用力地擦拭着门槛边角缝隙。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扯出一个精神头十足的笑,“嫂子,我都擦过两遍啦!娘去买早食了,哥哥去榷货场补油纸了。他说我们备的那些怕是不够用,再添一捆回来。”

  江宛看着她那双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里一软,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暖了暖,将人拽了起来。

  “这些地方本就是给人过的,擦得再光溜,几双脚就踩花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拿起门口的扫帚,开始认认真真地清理着自家铺子门口的三分地……

  一家人心里都是没底的,远在永兴镇的周详贵,此刻大约也急得一夜没合眼吧……

  江宛压了压心口那团隐忧,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薄雾,将杂念暂且按了下去。

  没有舞龙舞狮,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一串鞭炮都没准备。

  她舍不得那几百文钱。

  再说了,安静些,反倒更像她不爱出风头的性子。

  铺面阔四丈有,深三丈,被拾掇得满满当当却又疏密有致,半点不显拥塞。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老榆木的柜台。

  台面刨得光溜,边角按江宛的要求,磨成了圆润的弧度。上头搁着一摞裁好的油纸、一卷细麻绳、一把铜算盘,还有一方小小砚台和硬笔。

  正对铺子门口正面墙,被木格子货架占满了。

  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地码着各色干果。红枣、桂圆、核桃、柿饼……

  每一个格子上都贴着巴掌大的价签,三文、五文、八文……

  柜台对面,靠墙站着大小陶罐,装香油的、装豆酱的、装腐乳的……

  罐口都蒙着油纸,仍掩不住那一缕缕咸鲜。

  门口最惹眼的位置上,一筐筐笋干垒成了小山。

  侧边晾架上挂着一条条腊味,一串串香肠。

  门梁上,菌菇一朵朵穿在一起,跟窗帘子似的。

  这些都是江宛特意安排的招牌,力求头一眼就勾住过路行人的脚步。

  隔壁客栈的门板陆陆续续卸下,背着行囊的客人们踱步出来,哈着白气,打量着周围漆黑一切。

  见有一个新开的铺子,货色齐整,灯火温暖,脚步便慢了下来。

  小禾红着张脸,双手搅在围裙前面,看了眼江宛,对上她鼓励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迎上前。

  “客、客官……进、进、进来看看……”

  她的声音颤得像外间被风一吹就散了的薄雾,可就是这般害羞胆怯的模样,反倒比那些拉拉扯扯的吆喝,更叫人心里一软。

  有两名心善的客人相视一笑,带着儿女,抬脚跨过了门槛。

  余氏此时也搂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赶了回来。

  看铺子里已经进了客,她慌忙收住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将馒头递给江宛,“趁热吃,记得抹点菌菇酱。”

  说完,便和小禾一样,并排杵在柜台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绷着,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几名客人身上招呼。

  做好了只等客人开口,她们便会立即冲过去的准备。

  在自家铺子里,还这般郑重其事、紧张兮兮的模样。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取出三个馒头,从中间掰开,一分为二。用干净勺子,蒯了两大勺菌菇腊味酱,铺了厚厚一层。

  合上,将其中两个馒头分别递给了余氏和小禾。

  “娘、小禾,先吃点,我去灶房把茶水拎来。”

  说着,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转身就要往后院走。

  “哎——掌柜的。”身后传来一道略带干涩的女声。

  江宛脚步一顿,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身时,已然换上了和煦的笑脸,“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说话的是那名女客,她指了指江宛手里的馒头,好奇道:“我看你往那馒头里添了什么酱,闻着怪香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吃食?”

  江宛眼睛一亮,抬手引向柜台边专门用来摆放菌菇酱和豆豉酱的货架。

  “这些都是可以直接入口,也可以加热的下饭酱料。这是最为寻常的豆豉酱。这是我们店的特色,菌菇腊味酱……”

  她介绍完,手脚麻利地掰开另一个馒头,往里填了一勺菌菇酱,用油纸包着,递给女客。

  “客人要是不嫌弃,可以尝尝。里头用的菌子是我们老家山上的,腊味也是我们铺子熏制的,味道好赖,舌头最明白。”

  她挺了挺胸膛,面色坦荡而自信。

  那女客本对巴掌大小一罐酱料就需要三十文钱的价格有些望而生畏,见江宛大大方方递来刷好酱料的馒头,不自觉伸手接了过来。

  热乎乎的馒头夹着山野熏香味十足的菌菇腊味,油脂渗进馒头暄乎的空隙,烘出了更为浓郁的勾人香。

  那女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相公,又低头看了看早已馋得咽口水的孩子,迟疑片刻,将馒头分成四份,一家子小口品鉴起来。

  江宛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手里的馒头,一边观察着客人的神情。

  看他们锁住的眉心一点点散开,嘴角漾起满足的微笑时,心里便知,这把稳了!

  年岁最小的男娃,两口吞完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吮了吮占了油的手指,仰脸扯着娘亲的袖子,“娘,这个好吃,里头好多肉,我们买点吧!”

  大几岁的女娃沉稳些,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手指,轻声细语道:“爹娘,我们马上就要登船了,船娘卖的吃食又贵又不合口,不若在这多买几罐酱料带着,路上也好换换口味。”

  女客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连片刻,最终望向自己的丈夫,“你觉得如何?”

  那男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菌菇香、腊味浓,可。”

  “那行吧,劳烦掌柜的帮我装三罐。” 女客解开荷包,掏出一串铜板。

  不料那男客却摆了摆手,“拿五罐吧。”他抬手指向门外悬着的腊味,“掌柜的,这酱里头掺的腊味,就是拿货架上悬着的?”

  江宛点头,“都是自家收回的猪,用柏枝和橘子枝条熏好几日才熏出来的。”

  男客闻言,拉着自家娘子去旁边耳语几句后,折返回道:“那这腊味也劳烦掌柜的帮我们包一条,香肠也来十节。”

  如此大的订单砸下来,余氏和小禾一听,登时就顾不得吃馒头了。

  一个忙着领着客人挑选腊味、香肠,一个则取出五罐菌菇腊味酱,手脚麻利地包了起来。

  江宛拨起算盘,噼啪声一停,爽利报账道:“菌菇酱五罐一百五十文,腊味两斤三两八十七文,香肠十节共计一百九十文,合计四百二十七文。”

  价钱报得干脆,那娘子也不还价,数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

  看这家人干脆,江宛抓了两把红枣,往两个孩子身前一递,“开张头一单,没法抹零。这点红枣送给孩子们磨磨牙,当零嘴。”

  两个孩子瞅着爹娘,看他们笑着点头,欢欢喜喜道了谢,接过了那一捧红枣。

  这一单生意还没打包妥当,门口又凑过来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

  瞧那打扮,许是周围的街坊。早起出门买菜,看杂货铺开张,便结伴走过来瞧个新鲜。

  两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干果、闻闻酱料,嘴里啧啧称奇。

  她们对菌菇酱只是好奇,倒也舍不得花这么多钱去买。

  其中一个妇人转了几步,便把目光聚焦在了余氏手里正在打包的腊味上。

  忍不住开口问:“这腊味怎么卖的啊?”

  “三十八文钱一斤。”

  “哟哟哟,这么贵?”

  她故作惊讶,众人笑而不语。

  那妇人倚在柜台,看着那肥瘦均匀的、油脂诱人的腊味,咽了咽口水,“给我切二两吧。”

  “刚过完年,你家又吃好的了?”同行的另一个妇人打趣着,手里还掐着一根笋干,“掌柜的,笋干两文钱一斤?给我称一斤,鸡蛋给我拿五个,再给我包三两红糖,舀二两醪糟。”

  小禾应声提着秤杆走了过去,“好嘞,马上帮您称!”

  割腊肉的妇人大方一笑,指着腊肉说:“看这成色确实不错,割二两回家尝尝嘛。”

  转头又冲小禾喊道:“妹子,也给我抓一斤笋干,那个桃片也给我装二两哈,我看那个摆瓜果的小筐子编得不错,八文钱吧,给我便宜两文行不……”

  有一有二就有三,天光渐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进杂货铺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周祈山背着一背篓油纸、小布袋回来的时候,杂货铺已经送走了四波客人了。

  买的多的几百文,买的少的也有几十文。

  他放下背篓,接过江宛递来的馒头,三口吃完,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挽起袖子立马投身进了铺子里的碎活,替客人打包、称量、算计……

  匣子里的铜板已经堆成了小山,角落里还躺着好几粒小碎银。

  门口用来引流的笋干已经去了一箩筐了,干货格子上也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小禾来回跑着补回,余氏渐渐放开,开始和街坊娘子们打成一团。

  天光亮透,铺子里的热闹不减反增。

  买与不买的,都要进来转一圈,凑个新奇。

  看东西便宜又好,多半会忍不住掏出铜板,带上一点。

  隔壁茶肆的小二又探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对江宛嚷道:“哟!掌柜的,你这生意真不错啊!”

  江宛忙得没空搭理他,全当没瞧见,低头继续拨着她的算盘珠子。

  日头一寸寸升高,临近午时,客流才渐渐稀了下去。

  小禾趴在柜台上,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看着那被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簿,跟做梦似的,恍惚道:“嫂子……我们、我们好像卖出去不少吧。”

  江宛合上账簿,抬手替她捋了捋黏在脸上的碎发,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对呀,一上午,刨开成本和脚夫的银子,我们赚了足足二两呢!”

  余氏垂着老腰,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到底是渝州府的地界,这生意比镇上强了不知多少。”

  小禾眼珠一转,摆着手指头就算了起来,“一上午就是二两,一天不是四两?!一个月的话……”

  她猛地直起身子,眼神热得烫人,“嫂子!一个月一百二十两银子!那买铺子的钱,是不是很快就能还清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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