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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三更合一 他要做什么

  蛮族使团启程这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从京师往西境的官道上,队伍拖了长长的一串,车马辚辚, 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绍章帝派了禁军护送,按例是到澶州便交接给地方驻军,再由澶州派人一路送至西境。

  从京师到澶州这段路, 沿途都有人打点,唯独快近澶州时有一段山路, 两旁山壁陡峭,密林幽深, 从前便是匪乱频发之地,后来派军把这一带的匪窝清剿了, 又留了一队驻军在山口, 除了人乱,这官道两侧的密林走兽不少,因而平日里连樵夫都不大走。

  忽都思摩骑在马上, 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被山壁夹得只剩一线天光的路口, 眉头微微拧着。他派去问阿日善的侍从已回来了,说萨满的马车上帘子垂着,敲了几回门也无人应。

  闻言,他心里那股恼火便又翻涌上来——这个女人在拢翠居闹出那么大的事, 一个字也不同他商量, 要是平日, 他早就打杀这些不听话的人,可偏偏临行前父汗叮嘱,让他凡事多听阿日善的决断,不可耽误大事。

  至于大事, 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与那块令牌有关,但如今这令牌在秦式微手中。

  和亲没成,盟约又是他们吃了亏,简直是大小皆失,他回去还不知要面对何种处罚,心跳得比往日都快,闷沉沉地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旁的。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阿日善指尖摩挲着一枚箭簇,那箭簇已有些年头了,边缘处被磨得光滑发亮,箭尾的翎羽却依旧完整,一根一根,是真珠亲手粘上去的。

  她闭上眼,那画面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日风很大,真珠站在她面前,穿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汉人衣裳,袖口宽大,裙摆曳地,那颜色是中原才有的靛青。

  阿日善望着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怕怕被什么人听见,“你穿成这副模样,是要去哪里?那个中原人,你当真要跟他走?”

  真珠弯起唇角,格外坦然:“阿姐,我要去中原。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我要跟他走。”

  阿日善一把扣住真珠的手腕,“中原?你知道中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些人自私、贪婪、诡计多端,为了一口粮食就能把同伴推上战场。你去了那里,他们不会把你当人看。那个中原人——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便会把你丢在一边,到那时候你连回都回不来。”

  真珠望着她,摇了摇头,“阿姐,他没有把我当异族,他教我写字,替我疗伤,从没问过我是哪一族的人。”

  “可笑。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中原人都是这样,面上对你好,心里却在算计你。”

  “阿姐,中原人是不是都这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是所有蛮族人都是善良的。”真珠望着她,那双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执着,“十二部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我们不也是同族吗?我们自己人都能杀自己人,凭什么去恨别人?”

  “你——”

  “还有。”真珠知道阿姐最厌恶她提及这件事,“阿姐,别忘了,我们其实也不完全是蛮族人。母亲是中原人,我们身上流着一半中原的血。你恨中原人恨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你恨的也是我们自己?”

  阿日善的手猛地松开了。她望着真珠,内心翻涌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真珠转过身去,裙摆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靛青的衣裳在无边无际的枯黄草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那片刺眼的日光里。

  阿日善跪在地上,箭簇从她手中滑落,那是从前真珠给自己做的,她低着头,嘴唇翕动着。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

  马车骤然停住,阿日善从回忆中脱身,掀起车帘看,几个蛮族武士已拔出了弯刀。

  五丈之外的山壁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戴一顶遮了半边面容的斗笠,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几层粗布,隐隐能看见粗布底下渗出的暗色血迹,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斜点地,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

  忽都思摩离得近些,看出她是个女子,风从山壁间灌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纹丝不动,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阁下是何人?拦路又是何意?”

  斗笠人摇了摇头,抬起左手,把斗笠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棱角分明,眉骨挺秀,只是面容苍白。

  “卫将军?”忽都思摩的瞳孔微微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这几日,卫家的事在京中传遍,卫飞白女子身份被揭穿,下狱不过数日便被放了出来,右手被挑了手筋,卫娄突发恶疾去世。

  说“突发恶疾”,他是不信的,只是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内情,他不想去追问。

  此刻看着卫飞白这副模样,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是明昭公主让她来的?来替自己报仇?来拦使团的去路?

  若是往常,他倒要忌惮几分,卫家这对父女在西境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卫娄的兵锋,卫飞白的快剑,蛮族十二部哪一部没有吃过他们的亏。

  可如今卫娄死了,卫飞白的右手也废了,她的剑已经握不住了。一个废了手的将军,能做什么。

  他稍稍放下心来,面上便也沉了下去。“小卫将军今日来此,是公主的意思?”

  “我今日不为拦路。”她缓缓开口,望着忽都思摩身后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

  那她来做什么?

  忽都思摩皱眉,提醒道:“卫将军可知我等是使团。若在此地出了事,便是毁坏盟约。届时两国兵戎再起,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卫飞白没有再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忽都思摩身侧的蛮族武士们几乎是同时拔刀,将她围在当中。她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无视那些明晃晃的刀锋。

  便在这一瞬,一支箭破空而来,箭势极快极狠,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钉在了卫飞白脚前半寸的冻土里,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入土三分。

  卫飞白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眼来望向箭来的方向。

  忽都思摩也转身看过去,阿日善站在马车的前辕之上,手中握着一张弓,那张弓比寻常骑弓还要大上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她正缓缓搭上第二支箭,琥珀色的眼睛冷沉沉地锁着卫飞白,忽都思摩怔了一瞬。他只见过阿日善敲卜鼓、烧骨占卜、在铜盆前念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祷词。

  他却不知道她会射箭,更不知道她的箭术竟然这般精准。

  “果然是你。”卫飞白望着阿日善,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忽都思摩听清了,却没懂,皱起眉正想开口,卫飞白已收回目光望着他,“我今日不为拦路,是为了杀人。阿日善同我有私怨,与乌桓部无干,与盟约无干。王子若是不想死,便让开。”

  私怨?是因为被揭穿女子身份的事吗?

  忽都思摩脑中飞快地转着,可她方才说“果然是你”——仿佛还有旧恨?

  他这一愣神,落在卫飞白的眼里便是执意要保阿日善的意思,她不再等了,左手的长剑划出一道极简练的弧线,剑锋擦着最近一个蛮族武士的弯刀斜削过去,火星迸溅,那个武士虎口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她的人已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扑了上来,数柄弯刀同时劈下时刀风都能把地上的枯草压得贴地不起。可卫飞白的身形太快了,她侧身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正中一个武士持刀的手腕,血光迸现,弯刀坠地。

  她头也不回,借着这一挑的余势转身横削,剑锋擦着另一个武士的咽喉划过,只差毫厘便能要了他的命。

  便在这时,第二支箭到了,那箭势比方才更快,更准,直直朝着卫飞白的咽喉而去。

  卫飞白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箭锋擦着她的下颌飞过,削断了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站稳,第三支箭已紧随而至——这一箭是冲着她左肩去的,她挥剑格开,箭身砸在剑脊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阿日善站在马车前辕上,第四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忽都思摩退到了马车旁,望着阿日善那张冷如寒冰的面孔,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位小卫将军的样子不是来寻仇,是来索命的。”

  阿日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卫飞白,手上搭着的那支箭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答了一句。

  “那就看是我的箭快,还是她的剑快。”

  看来这两人真是生死之仇。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在刀光箭影之间交错的人影,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卫飞白右手被废,左手执剑初时确实有些滞涩,有几回格挡慢了半拍,险些被弯刀劈中肩胛,可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身形灵活得惊人,左手的长剑越来越顺,每一剑都极简极狠,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那些蛮族武士一个个倒下去,伤口恰好让每个人都再也握不了刀。

  她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武士,朝着阿日善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看来还是她的剑要快一点。”忽都思摩突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自然不知道,这左手剑是卫飞白在那三日守灵的空隙里练出来的,夜深人静时,柳叔在灵前续香,她便在院中借着月光一剑一剑地练。

  阿日善从马车前辕上跃了下来,她将弓往身后一掷,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那短刃只有小臂长,刃身乌沉沉的,泛着一层幽幽的暗蓝光泽,刃柄上嵌着一枚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眼珠,瞳孔是一条竖缝,在昏暗的天光下竟像是在微微收缩。

  忽都思摩认得这把短刃,乌桓部历代萨满传承的圣器,刃上浸过一种只有萨满才知道配方的剧毒,据说见血封喉,连一头成年牦牛都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卫飞白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沉沉的模样,长剑挡开阿日善刺来的第一刀,刀剑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

  她没有退,只是望着阿日善那双被恨意烧得近乎疯狂的眼睛,忽然开口了,“你恨我。”

  阿日善的手腕猛地一翻,短刃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朝卫飞白肋下刺去,扬声道:“要不是你,真珠不会死。”

  卫飞白侧身避开那一刺,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弧度,反手架住紧随而至的第二刀,唇角浮起嘲意:“你还有脸提真珠?”

  阿日善仿佛被这一句话刺中了什么极深的地方,下手骤然更狠更快,每一刀都朝着卫飞白的咽喉与心口去,她已经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之中,“她居然喜欢上你。可笑,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女子?她为了你放弃了乌桓部的一切——萨满的传承,部落的荣耀,她什么都不要了。你到底有什么好?”

  卫飞白架开她劈下的短刃,脚下错步,身形一晃便欺近了她身侧,她左手的长剑在阿日善膝弯处极快地一拍,阿日善腿一软,整个人便往前倾去。卫飞白顺势一脚踏在她后背上,将她面朝下压在地上,剑尖抵着她的后颈。

  “你嫉妒她。”她垂眸看阿日善,居高临下道。

  “疯话。”阿日善的脸被压在冻硬的泥地上,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猛地挣开卫飞白的压制,翻身滚出去,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短刃的手指指节泛白,声音却反而冷静下来,“我嫉妒她?她是蠢货,我不是。她放弃了乌桓部的荣光,放弃了长生天的召唤,非要跑到西境去做什么巫医,去救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恨她舍弃了你。”卫飞白望着她,眼里也是讽刺的怜悯,“你恨她如此自由,恨她敢去追寻自己想要的,恨她离开你之后过得比从前更快活。你恨她爱别人胜过爱你。”

  “胡说!”阿日善被彻底激怒了,她几乎是疯了一般朝卫飞白攻去,短刃的乌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想撕碎眼前这个恨了许多年的面孔。

  “那你呢,卫将军?你如今还有什么?女子身份被揭穿,声名狼藉。右手被废,再也握不住刀。你爹——”她扯起嘴角,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绽开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你爹也死了。你卫家满门忠烈,到头来死的死,废的废。你们卫家就该早亡。”

  她望着卫飞白那双骤然深沉下去的眼睛,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便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轻快起来,“还有明昭公主,还有那位周家娘子。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被你连累,就像当初那个替你挡箭的女人一样。她叫什么来着?连翘?我当时那一箭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本来想送你归西,没曾想她倒是痴情,扑上来替你死了。”

  卫飞白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极短,短到若非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察觉不到。

  阿日善却察觉到了,她望着卫飞白,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满是报复的快感:“真珠不可能认不出那不是我的箭。她当然认得——她从小跟在我身边,我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认出箭尾的翎羽。可她告诉你了吗?”

  卫飞白没有回答,她的剑尖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阿日善等的便是这一刻,她骤然暴起,短刃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光弧,从卫飞白右颈侧划过。血几乎是瞬间便涌了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领,整个人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

  阿日善站在原地看着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畅快。

  “你也要死了。”

  卫飞白用左手的长剑稳住身形。她垂下眼睫望了一眼自己右颈侧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乌青。

  似乎想到什么,她抬起左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右小臂,极快极狠地刺了几下。

  她望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新鲜的伤口,忽地也笑了笑,将剑指向阿日善。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能如你所愿啊。”卫飞白挽了个剑花。

  “怎么会——这毒是我亲手所制,配方只有历代萨满才知道,你怎么可能——”阿日善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没有说完,因为卫飞白已朝她走了过来,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杀意。

  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不再是冲着杀她去的,剑尖落在阿日善小腿上那道被秦式微划开的旧伤口处,血花溅开,阿日善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短刃胡乱地往前刺去,卫飞白侧身避开,长剑又在她肩胛处划开一道血口,位置与那日卫飞白在武德司狱中受的鞭伤一模一样。

  阿日善痛得浑身发抖,她从未被人这样一刀一刀地凌虐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真正的恐惧,她转过头去望向忽都思摩,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哀求:“忽都——你是乌桓部的王子!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杀我?”

  忽都思摩望着她那张被血与泥糊得看不清刺青的面孔,又望向卫飞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微微往前迈了一步,卫飞白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往前迈一步,下场大约和阿日善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其实倒也没有很想帮。

  阿日善见求救无果,咬着牙转向卫飞白,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威胁:“都说卫家忠君忠国,一片丹心,你若在此杀我,便是毁坏两国盟约,圣人不会放过你,乌桓部也不会放过你——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卫飞白将长剑插在她脖颈一侧的冻土里,剑锋离她的咽喉只差毫厘。

  “我已经不是朝廷的将军了,无职无衔,无权无责。我今日杀你,与两国盟约无关,与任何人无关,只与你我有关。”

  忽都思摩望着卫飞白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是真的打算杀了阿日善,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人正从山道那头策马而来,月白的斗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看清面容,忽都思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回在馆舍,这位明昭公主虽也动了手,但到底还是讲理的,比眼前这位杀红了眼的卫将军好说话得多。

  他迎上两步,拱了拱手,把措辞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公主来得正好。小卫将军在此与我等——”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切磋武艺。萨满同卫将军有些误会,一时言语不合动了手。公主不妨劝劝卫将军,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她的目光越过忽都思摩的肩头,落在那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一步步走过去。

  卫飞白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月白身影,那只稳稳当当握了许久的长剑忽然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血,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乌黑的血,右手被废,左手握剑,把一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虐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她,被秦式微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已经疯了,觉得她太残忍,觉得她做得太过,让她住手。若是她真的开口让她住手,她会听吗?

  ……不!

  她不会,她不能!

  阿日善身上背着连翘的命,以命偿命是应当的。就算秦式微让她停下她也不停。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剑却还是松了几分,便是这一松,阿日善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山道那头跑去。

  秦式微在卫飞白身侧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去看那个正试图逃跑的身影,只是望着卫飞白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读懂了她的心绪。

  “卫将军让你随心而为,我也是。”

  卫飞白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她笑了,她转过身去,朝着那道正拼命逃跑的背影追去,几步便追上了,左手探出,五指扣住阿日善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长剑已横了过来。

  一道极轻极快的弧光划过昏暗的天光,头颅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忽都思摩望着那颗滚落在泥地上的头颅,望着那双至死也不曾合上的琥珀色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他转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敢置信与压不住的惊怒。

  “公主!她杀了萨满,你便由着她杀?”

  他以为自己这番义正词严的质问至少能换来这位公主的几分忌惮,毕竟萨满是乌桓部的圣使,死在回程途中,说小了是私仇,说大了便是邦交事端。

  忽都思摩甚至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阿日善死了,自己回去固然要被父汗问罪,可若能借此机会再向朝廷多讨些利益,把盟约的条款再往乌桓这边挪几分,他这一趟也不算全亏。

  他正思忖着,便见秦式微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过来,“那又怎样?”

  忽都思摩噎了一息。

  杀人的不是我吧?怎么对面这般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卫飞白的身形晃了一晃,秦式微已伸手扶住了她,低头去看她颈侧那道伤口,原本只是在皮肉上划开一道血线的伤痕,此刻周围的皮肤已泛起一层暗沉的乌青,那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顺着脖颈的脉络往锁骨与胸口的方向渗去。

  “你中毒了?”秦式微的声音骤然压紧了几分。

  卫飞白靠在她臂弯里,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还握着长剑,剑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她方才面对阿日善时那股冷厉的杀意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脸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望着秦式微那双盛满了焦急的眼睛,突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右臂上那些为了放血而自己划出的新鲜伤口。

  “你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卫飞白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阿日善,与公主无关,与卫家无关。我随他们回京,圣人要杀要剐我都认。公主不必替我担——”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秦式微飞快打断了她,她不信卫飞白来赴这场死战之前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卫飞白望着她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沉默了好一阵,乖乖垂下眼睫,吐出两个字:“发簪。”

  秦式微抬起手去触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簪身比寻常的银簪粗了几分,她将簪头轻轻旋开,里头是空心的,一枚极小的药丸滚落在她掌心里。

  那药丸不像寻常的药丸,通体乌黑,表面还嵌着几片细碎的虫尸残片,像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方子。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卫飞白。

  “这?”

  卫飞白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那枚药丸,像是望着从前的事,她服下药丸,闭上眼。药力发作得很快,颈侧那片蔓延的乌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却反而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连翘下葬那一日,她站在新垒的坟前,真珠就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跪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支箭是阿日善的,真珠认得,她从小跟在阿日善身边,姐姐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从翎羽的纹路认出来,她说她不求卫飞白原谅,只求她一件事。

  不要杀阿日善,她愿意替姐姐偿命。

  卫飞白沉默了很久很久,还是让她走,真珠走之前,把那个点穴止毒的法子教给了她,又把一枚药丸塞进了她掌心里,说这是她按自己的方子制的,能解百毒,但解不了剧毒,若是有一日她当真中了剧毒,这枚药能替她多撑半日。

  忽都思摩站在不远处,望着卫飞白服下药丸之后脸色竟然真的渐渐回转过来,心里啧了一声。

  还挺难杀。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颗头颅上,阿日善的琥珀色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只觉得头疼得很,回去怎么跟父汗交代,怎么跟大萨满交代。

  便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澶州护军首领郝德义带着一队将士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在地上的尸体、浑身是血的卫飞白与秦式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眉头皱得极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式微扶着卫飞白站起身来,“郝将军来得正好。有匪徒伏击蛮族使团,阿日善萨满不幸遇害。本宫与卫将军闻讯赶来,可惜晚了一步。”

  郝德义的目光落在卫飞白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上,又落在她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深色,嘴角微微一扯。

  卫飞白的事他当然听说了,女子冒充军职被揭穿,右手被挑了手筋,她爹也死了。

  一个废了手的女人,还是从前的卫将军?

  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吗?小卫将军这副模样倒不像是来救人,像是来杀人的。”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卫将军为保护使团负了伤。郝将军有什么疑问?”

  郝德义自然不被这些胡话迷惑,他转向忽都思摩,拱了拱手:“王子殿下,您是最清楚此事的。究竟是匪徒行凶,还是有人蓄意加害?”

  忽都思摩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思忖,阿日善已经死了,他便是使团中地位最高的人。

  他若顺着秦式微的话说,便是坐实了匪徒行凶的说法,阿日善的死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可若他此刻咬死是卫飞白伏击使团,秦式微会怎样应对,郝德义又会怎样做。

  这潭水搅得越浑,于乌桓部便越有利。

  忽然不知为何,林间群鸟毕出,鸟叫声不高不低,在山壁之间来回荡了两三声便消失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眼底那些算计与盘算几乎是瞬间便被一层更深的警惕取代了,他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开口时语气断然:“郝将军,本王子可以作证。是卫飞白伏击我使团,明昭公主助纣为虐。请郝将军立刻将这两人拿下,交由朝廷处置。”

  秦式微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冷沉下来的面孔,又望了一眼林间那片早已恢复寂静的密林,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的更不简单。

  若是她们当真落入郝德义手中,以郝德义对卫飞白那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她们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未知数。

  她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忽都王子这是说我堂堂公主来此,就是为了杀一个小小的萨满?本宫与她素不相识,有何动机?郝将军不妨想想,若当真是本宫所为,本宫又何必留在此处等你来抓?”

  郝德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本就看卫飞白不顺眼,又见秦式微这般态度,心里那股火便往上窜了几分,他朝身后的将士扬了扬手:“把她们拿下。”

  秦式微往卫飞白身侧又站近了半步,右手已探入袖中,握住了那对峨眉刺的握柄,郝德义身后的将士们正要上前,便听见山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不少的样子。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了秦式微身侧,低下头望着她的脸,气息还有些微喘:“可曾受伤?”

  秦式微望着张应殊摇了摇头。她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人——霍十六正翻身下马,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上难得一丝笑意也无。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叫霍十七。我追到京郊时,他也带着人来了,应当是霍相的吩咐。”

  霍十七走到秦式微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的礼数比霍十六规矩得多,“公主受惊了。属下奉相爷之命前来。”

  他直起身来,转向郝德义,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郝将军方才说要把公主拿下?你澶州护军何时有权羁押当朝公主了?”

  郝德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霍十七,或者说,他认得霍十七腰间那面乌木令牌,那是霍嶂私军的令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底气已泄了几分:“公主伏击使团,本将军依律将她拿下,有何不可?”

  “依律?哪一条律法给了你澶州护军羁押公主的权力?”霍十七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愈发冷沉,“分明是以下犯上,带着你的人速速退下。”

  郝德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愿退,“公主所为,骇人听闻,霍相妄图包庇罪行,本将军自会如实禀报朝廷,届时自有公论。”

  霍十七微微眯起眼,声音又低了几分,“郝将军,你禀报不禀报是你的事。但今日你若敢动公主一根手指头,你背后的主子也不敢如此行事。你信是不信?”

  郝德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望着霍十七那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猛地一甩手,朝他身后的将士吼道:“撤!”

  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往山道那头退了回去,见状,忽都思摩也命人跟了上去。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霍十七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相爷吩咐,公主回京之后需在府潜心研修,不得轻易出府。”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霍嶂是要软禁我?”

  霍十七已命人上前去扶卫飞白,卫飞白皱了皱眉,却没有轻易动作,只是抬起眼来望向霍十七,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依旧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随时都能再抬起来。

  霍十七没答,而是望向卫飞白,“小卫将军,相爷命你即刻离开京师。”他停了一下,“你如今回京城才是下下策。郝德义此番回京必会参你一本,圣人也在找你的下落。杀了人便不能留在此地。你若信得过相爷,便随我的人走。”

  卫飞白沉默了好一阵,她知道霍嶂说得对。她如今回京,便是自投罗网,她杀了人,不管杀的是谁,她都得付出代价,不是死便是囚。

  “好。”

  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些事还要连累秦式微,最终万般纠结,她还是松开剑柄,望着秦式微,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公主不必担心我。迟早有一日,我会回来找你的。”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被人扶着往另一条山道上走去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霍十七,压低声音问道:“她会被送到哪里?”

  霍十七没有回答。

  秦式微又问了一句:“郝德义回去说怎么办?他方才那副架势,定会上表弹劾。”

  霍十七这回倒是答了:“说了也无用。澶州知州并非郝德义。”他略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终究还是又补了一句,“这位知州口风紧得很。”

  秦式微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澶州知州是绍章帝亲自点的,算是皇党的人——这便是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可若澶州知州当真是绍章帝的人,霍十七绝不会用“口风紧”这三个字来评价,更不会在提到他时露出那种笃定的神色。

  只有一个解释。这位被绍章帝当作自己人放在澶州的知州,实际上也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以为自己在压霍党,以为自己用亲信顶掉了霍嶂的势力,可在澶州,他顶掉的不过是一枚霍嶂让他以为能顶掉的棋子。

  秦式微望着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山道,忽然背后生冷,觉得这一切——从澶州到西境,从蛮族到朝廷,每一个人的每一步棋,都在霍嶂的掌控之中。

  他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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