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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

作者:野阿陀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9 10:23:36 来源:www.biquge.us

  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

  克州军围城已有数日, 攻势一波接一波,却始终没能啃下昌安这块硬骨头,城内的忽都查干丝毫没有放松。他坐于府衙正堂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那个掩面而立的黑衣人。

  “没有消息?”他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却足够清晰。

  “没有。”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巾底下传出来, “克州军那边,自从明昭公主接手之后, 军报便封得极严。先前安插在卫所里的人被拔了个干净,消息传不出来。”

  忽都查干目光又冷下几分, 盯着黑衣人瞧了半晌,忽而扯起嘴角, “那你今日来, 是专程来告诉我,你们的人全废了?”

  黑衣人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在下此来,是请可汗与王子不要忘了与主子的盟约。”

  忽都查干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比忽都思摩大了将近十岁, 身形更加魁梧壮硕,颧骨高耸,眉骨如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阿日善是怎么死的?是你们的人让她去京师揭穿那个姓卫的, 顺便煽动那个五皇子, 结果她死了, 五皇子也死了,你们的计谋功亏一篑,如今反倒来提醒我记得盟约……”他的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你们这些汉人, 未免太过贪心。”

  伯实语调不急不缓:“可汗与王子难道没有从中得利吗?若非王爷暗中相助,乌桓部如何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连下三州?如今摆在府衙后头那些精铁军械,哪一件不是王爷命人送来的?既是各取所需,便谈不上谁欠了谁。”

  对方没有任何退让,忽都查干眯起眼来,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戾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知道了。”

  “我会留那明昭公主一命。”

  伯实摇头,“王爷如今的意思是,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娄州。”

  忽都查干盯着他,呵了一声:“王爷心思真是难猜。知道了,你滚吧。”

  伯实在心底暗骂了一句野蛮无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过了晌午,那股不安仍旧压在忽都查干心头,沉沉地坠着,怎么也挥之不去,克州军围城这么久,却从前两日起忽然没了动静。

  越是安静,便越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他带着亲卫去了军械库。库房里一排排木箱摞得整整齐齐,掀开箱盖,里头全是崭新的精铁刀剑与刚组装好的弩机,甚至还有几把火铳。这些都是从玉州那边运来的好东西,比他们乌桓部自己打的铁器不知好了多少。

  “这些明日全发下去。”他转过头来对守将说,守将连忙应了一声。

  便在这时,库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沉闷的风声。忽都查干大步走出军械库,迎面便是一股混着黄沙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边,勉强往城楼的方向望去,整个昌安城都被裹在一片昏黄的沙幕之中,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根旗杆已弯得快要折断。

  “将军!”身后一个守将踉跄着跑过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惶,“起大风了,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忽都查干的不安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往城楼上冲去,一边走一边下令所有人不得松懈。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忽然听见垛口旁有个年轻的蛮族武士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塔尔……是塔尔……长生天……”

  塔尔在蛮族语中是神鸟的意思,传说它是长生天的化身,赤首黑羽,双翼遮天,一旦出现便代表着长生天要惩罚有罪之人。

  忽都查干猛地抬起头来,透过漫天飞舞的黄沙,他确实看见了一道黑影在天边盘旋,那黑影比寻常的鹰鹫大了不知多少,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在昏黄的沙幕中时隐时现,发出尖锐的叫声。

  “胡说!不过是只大些的鸟罢了!”忽都查干转头厉声呵斥,可那些蛮族武士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恐惧。

  那个最先喊出“塔尔”的年轻武士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祷词,只有在祈求长生天宽恕时才会念起。

  忽都查干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动摇军心的蠢货,可眼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根本不知道那只大鸟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他正要把那跪在地上的武士揪起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那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到垛口旁,便看见一个武士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破开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不是寻常刀剑刺出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凿了进去。

  “是鸟喙……”旁边不知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水珠溅入滚油,城头上的恐慌几乎是瞬间便炸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起祷词,有人在跪地叩拜,有人在往城楼下跑。忽都查干怒吼着让他们镇定,可连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显然,这和克州军脱不了干系,大脑在飞快地转着,正思索着应对之策,忽然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粮仓!粮仓起火了!”

  忽都查干转过身去,便看见城西方向果然腾起了一大片火光,火势极猛极烈,被风沙卷着往四处蔓延,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该死!”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的。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朝身边一个还在发抖的武士劈了下去。

  那武士连叫都没有叫出声便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终于安静了片刻。

  “都给我警戒!”

  扔下刀,忽都查干匆匆下了城楼,带着一队亲卫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等他走远之后,动手的秦式微才从垛口下站起身来,她是趁着最开始风沙起来、城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鸀雕吸引过去时,从城墙外侧翻上来的,趁机杀了一人,换上他的武士衣裳。

  风沙打在身上生疼生疼,她眯着眼望着忽都查干的背影消失在城楼阶梯的尽头,方才在城头上她离他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不过忽都查干还是错了。

  他以为杀人能镇压恐惧,却不知这种时候杀人只会让恐惧更甚,风沙越来越大,旌旗被扯断了好几面,城头上的蛮族武士们挤在一处,有人还在念着祷词,有人开始往城楼下逃。

  便在这时,又一个守将跌撞着冲上城楼,说城北也起火了,火势蔓延极快,将军命人速去救火。

  秦式微压低了头上那顶蛮族头盔的帽檐,混在那些慌慌张张往城楼下跑的武士中间,一路下到城门洞。

  城门洞里的守军正被外头的火光与风沙搅得心神不宁,看见她这副蛮族打扮便只当是自己人,她走到最外头那个守卫身后时,卫飞白便从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手。卫飞白左手的长剑快如闪电,一剑封喉,那守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秦式微的峨眉刺也刺穿了另一个守卫的后颈。几个暗卫从后头一拥而上,城门洞里的守军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清理干净了。

  卫飞白与几个暗卫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门闩,将厚重的城门轧轧地推开了。

  一直隐藏在城外不远处的翟堰早已等候多时,他一夹马腹,当先冲进了昌安城,连同身后铁甲涌过城门洞。

  蛮族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城头上放了两发信号弹,可风沙实在太大了,信号弹升上半空便被风沙裹挟着不知飞去了哪里,城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克州军沿着几条主干道往城西与城北同时推进,城西的粮仓已陷入火海,火光映在蛮族士兵惊惶失措的面孔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刀便被铁骑撞翻在地。

  秦式微与卫飞白没有理会街上那些溃散的蛮族残兵,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忽都查干。

  两人沿着小巷无声地往城中央的府衙方向突去,秦式微走在前面,卫飞白落后半步,左手始终握在剑柄上。

  秦式微在最后一个巷口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侧耳倾听,巷口外便是军械库前的那条长街,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蛮语的呵斥声混在一处。

  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卫飞白道:“忽都查干肯定有所察觉,他若要反击,必定先去军械库。”

  卫飞白点了点头,“军械库前后各有一扇门,正门临街,后门通着一条窄巷。我们两人分开走,一前一后堵住他。”

  秦式微道:“他从府衙出来,必走正门,我在正面截住他,你绕到后头,断了他的退路。”

  “他身边定有亲卫。”卫飞白望着她,“此人心思缜密,比忽都思摩更难对付。公主务必小心。”

  秦式微扬眉:“我向来很惜命。”她转身便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卫将军,左手剑可还顺?”

  卫飞白也笑了,“专为今日练的。”

  两人便在这条窄巷里分开了,秦式微深吸一口气,将峨眉刺握在掌中,迈步跨出了巷口。

  有没死的武士来禀报,说克州军破开城门了,忽都查干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于是果断带着剩下的亲卫往军械库赶来。

  军械库已在眼前,忽都查干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先进去查看,便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女子,月白的骑装上沾满血污与沙尘,手中握着两柄无名武器,但莫名让他想到了城楼上死的那名武士。

  “明昭公主。”他看着眼前之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吐出这四个字。

  秦式微翻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

  忽都查干扯起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有公主一个人来杀我?胆子倒是不小。”

  他没有等秦式微回答,手中弯刀一翻,朝身后的亲卫喝道——“杀了她。”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拔刀朝秦式微扑去,她脚尖在地上一点,几个亲卫都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兵,却偏偏被她在狭小的巷口里一个一个地解决了。

  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秦式微的呼吸也只是微微急促了几分,而忽都查干已退到了军械库门前。

  他猛地回身撞开军械库的大门,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之中。

  秦式微追了进去,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忽都查干站在库房深处一只已被撬开的木箱旁,手中端着一把火铳,铳口正正地对着她的胸口。

  你以为我会同你在外头硬碰硬?”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不厌诈。这军械库里的火器是你们自己造的,用你们自己造的火铳杀你,倒也不算冤枉。”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扣下了扳机,火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铳口喷出一团火光。

  秦式微毫不犹疑地闪开,铁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将门板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耳朵被那声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忽都查干一击不中,反手便抄起了第二把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敬西王府送来的这批火器里,火铳只有三把。

  秦式微已从地上翻身而起,他没有时间瞄准,对着她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机。这一发偏了,铁弹轰在墙砖上,碎石与火药残渣溅了她满肩。她咬着牙没有理会肩头火辣辣的灼痛,借着他换火铳的间隙直直朝他冲了过去。

  忽都查干来不及换第三把了,他把打空的两把火铳往地上狠狠一掼,从腰间拔出那柄弯刀,迎着秦式微的峨眉刺劈了上去。

  刀锋与刺尖撞在一处,火星迸溅,逼得秦式微在狭窄的过道里不住后退,他虚晃一刀,转身便往军械库深处跑。

  里头堆满了木箱与兵器架,他从一排倒塌的兵器架上跃过去,秦式微紧追不舍,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的牛皮铠甲,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退了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想从后门脱身。

  卫飞白便是在这一刻从后门杀了进来的,她听见了正门那边火铳的巨响,心里便知道不好。她没有犹豫,一脚踹开后门,左手长剑已出鞘,门口两个留守的亲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一剑一个解决了。

  忽都查干刚冲到后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她的剑锋,他猛地刹住脚步,举刀架住卫飞白劈下的剑锋,身后的秦式微已追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军械库狭窄的过道里,秦式微快,卫飞白稳,忽都查干在两个人的夹击下渐渐落了下风,弯刀虽利,却架不住前后同时施压。

  更要命的是,这军械库虽然给了他火铳这一先手优势,却也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他喘着粗气,背上那道伤口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左右那两个女子,忽然咧嘴笑了:“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卫飞白绝不听敌人废话,趁他病要他命!

  长剑架住了他最后一刀,秦式微在他换气的那一瞬欺身而入,右手的峨眉刺穿过弯刀与他的肋下之间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刺入他的右侧胸锁关节。

  秦式微质问,“这些军械是谁送的?”

  忽都查干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笑声,含糊狰狞:“你自己去查——你以为你能活到多久……”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化成了一串极低极低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满是火药残渣与碎木屑的地面上,没了声息。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秦式微弯腰拔出插在他锁骨下的峨眉刺,直起身来望着卫飞白,两人掀开库里的木箱,瞳孔微微收缩,都是精铁刀剑,刚组装好的弩机,除此之外,还要算上那三把火铳。

  翻过刀身上的刻痕,与秦式微当初在新商县见到的那批弩机如出一辙,加上忽都查干所说的话。

  这些都是他们汉人所造。

  霍十六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大局已定,翟将军已将城中的残余敌军清剿完毕,昌安城门已换上了克州军的旗帜。”

  秦式微把那只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铁屑与灰尘,迈步跨出军械库的门槛。

  便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扑翅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几只麻雀正从城东的方向扑棱棱地飞向天际,那些麻雀脚上还挂着烧焦的细绳,绳头上隐约可见硫磺与火药的余烬。

  卫飞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忍不住佩服:“这招当真是妙。把饿了许久的麻雀脚上绑上硫磺火药,往昌安城里一放,它们便会四处乱飞找吃食,火势便从四面同时着起来。粮仓、军械库、马厩,一个接一个,忽都查干防得住人,防不住满城的飞鸟。”

  就算麻雀不行,还有那只大鸟,想到出发前,公主吩咐了几句,那大鸟就跟听懂了一样。

  真是神奇。

  ——

  娄州三城尽数收复,昌安城在风沙之后竟难得放晴。秦式微站在城头上,望着眼前这片方才经历战火的土地。城外的麦田被马蹄踏翻了大半,几处村舍只剩焦黑的梁柱,可田间已能望见零零星星的人影弯着腰在抢收那些被风沙与战火遗漏的麦穗。这满目疮痍,不过几日之间,竟也生出了几分人气。

  她站得久了,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背,那些被风沙与血污遮过去的疼痛便翻涌上来,胸口的旧伤已结了痂,左臂上弩箭擦过的血口被重新包扎过,肩头被火药残渣灼出的一片红痕在铠甲下隐隐发麻,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她转过头去,便看见开霁站在她身后,小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庚林没来吗?”她知道他们每日都来城头看天象。

  开霁摇了摇头,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想往城墙外头看,可他的个头实在太小了,看不太清,他仰起脸来望着她。

  “庚林昨日去找了师父,说不想学观气了。”

  “你师父怎么说的?”

  “师父什么都没说,晚饭都没吃就出门了,不过我知道师父去哪儿了。”

  “去哪?”

  “回他的家。”

  秦式微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了几分讶异:“你师父是昌安人?”

  开霁点了点头,“师父说过,他家就在昌安,师祖也是在这里收了师父做徒弟的。”

  他把书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高高举着递给秦式微,“张先生让我带来的。”

  秦式微接过那张纸,看见纸面上印着半个油乎乎的指头印,她垂下眼来看开霁。

  开霁的小心思被点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想看,但字太多了,看不懂。”

  秦式微伸手在他那顶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展开了那张纸。

  字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写的是玄真道人的来历。

  原来玄真道人本是先帝朝时昌安城一个姓管的富商独子,他父亲乐善好施,是昌安城里出了名的善人,每逢灾年必定开仓放粮,又出资修缮城隍庙与官道,连城外逃荒来的流民都受过他的接济。就是这样一个大善人,却在某一夜被人灭了满门,阖家上下二十余口无一幸免。

  案发之后,当地官府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头绪,凶手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而那个本应也在灭门名单里的管小公子,却从此不见了踪影,有人猜他是被凶人掳了去,有人猜他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桩案子从此成了悬案。

  张应殊查了许久,先帝朝时的人大多早已故去,当年经手此案的仵作与捕快也已不在人世。他换了个方向,从那所谓的“师门”查起。这一查,倒真让他查出些眉目来,玄真所谓的师门,其实本是一个世家,数百年前也曾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而满门凋零。活下来的那一支就此隐姓埋名,弃官从道,从此便没有音讯了。

  秦式微将那张纸折起来,她问开霁,“你师父的家在哪里?”

  ——

  秦式微找到那间成衣铺子时,铺门半掩着,掌柜和伙计都不在,她抬脚便往后院走。

  玄真就站在那株院中枯树底下,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秦式微走近时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堵院墙。那墙上竟画着许多拙笔,有小人的脸,歪歪扭扭的小马,还有几行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字迹的句子。

  这堵墙已是成衣铺子的后墙了,那些涂鸦被风吹雨打,墨迹褪得只剩几道淡淡的灰。

  玄真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个画得极丑的小人,忽然开口了。

  “有一日,家中收留了一个落魄的道人。父亲虽不信这些,却还是将他奉为贵客,以佳肴款待,以礼相敬。那道人说想报答父亲,愿意收我为弟子。”

  他冷笑一声,“父亲深知学道不是易事,便问他,做他的弟子,要如何?”

  “道人说,须得摒弃六缘,才能习得观气之术。”

  “父亲没有答应,委婉回绝此事了。”

  “当夜,我全家被屠。那个道人带走了我,这位灭我全家的凶手,成了我的师父。”

  “我曾问他,为何要杀我父母。”语气带着讽刺,“他说他看出来我有观气的禀赋,万里挑一,而六缘只会拖累我。”

  “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他前头。所以我潜心习术。”他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师父也不是什么方外高人。他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子孙。他的祖上因站错队而败落,他便妄想凭这观气之术重新回到天家身边,攀龙附凤,博一个从龙之功。”他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蠢货。观气若真有此等威能,那些人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秦式微问:“后来呢?”

  “后来我学成了,我杀了他。”玄真说这话时语调却很平淡,“接着进了京,先帝信道,我便替自己卜了个出山的由头,辗转到了他身边,他对我多有倚重,又请我去教导他唯一的嫡子。”

  玄真见到武显太子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有帝王之相。但怪就怪在,后来他又见了如今的敬西王、当今圣人、甚至霍嶂,他们竟个个都有帝王之相。他心想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于是他便在宫中多留了些时日,也经常听他们说起一个人——永兴侯府的嫡次女,秦令华。

  由于种种缘由,他一直没能见到她,直到那日出宫,他经过朱雀大街,便看见秦令华从酒楼下来。那一日她穿了一身红衣,猎猎如焰,满街的人莫不为之失神,连路边的商贩都忘了吆喝。

  玄真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里忽然翻起极深的波澜。

  只因——

  “你娘虽无帝王之相,可头顶却是帝王之气。”

  秦式微扬起眉来:“你的意思是,我娘能当皇帝?”

  玄真也笑了笑,“那也说不准,相与气缺一不可。不过若是因缘巧合,你娘说不准真能当。”

  “后来呢?你为何要伤她?”秦式微问。

  “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堂动荡,我忽然看不透这些人的相了。于是我离开了京师。后来又辗转走过许多地方,还路过了清河,见过你的心上人。”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应殊遇见的那位道人也是玄真。

  “他还活着,可见我的太素脉还没修到臻境。”玄真道。

  “若是这些都是虚妄呢?”秦式微忍不住讽刺。

  玄真道:“也许是吧。”他继续说下去,“我又收了很多弟子,却不教他们这些,只让他们安心读书。直到五年前,有人来请我。那人叫伯实,是敬西王的心腹,以弟子的命威胁我,请我去长陵。”

  这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秦式微忍不住想到梁映荷,心头忽然焦躁起来。

  “敬西王请你做什么?”

  “他问了我当初那几个人的面相,我如实相告。他留我在敬西王府,只是不准我出长陵。”玄真道。也正是在那里,他知道了敬西王在私藏军械,知道了他与蛮族各部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直到去年,他请我去一趟云两陂。好生看看如今你娘是否还有帝王之气。若是有,即刻绞杀,若是无,便留她一命。”

  所以是没有了那劳什子帝王之气,她娘才活着回来了。秦式微暗忖。

  往事道尽,玄真转过身看向秦式微,“我出手了,不后悔。你娘的命,比不上开霁他们的命。不过我担了这因,也该由你来结果。”

  “按照赌约来吧。”玄真道。

  秦式微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你说了这么多,若是我被感动,不会动手呢?”

  玄真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这种人。或许从前的你还会不忍,但如今的你杀了太多的人,心也逐渐冷硬起来。你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在今日自我了结。我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只想回到家中安眠。”

  他看向秦式微,轻轻道了一声:“动手吧。”

  话音刚落,他先出了手。

  他年纪虽老,动作却快得惊人,整个人直直朝秦式微面前掠来。

  秦式微没有用峨眉刺,只是脚下错步,同样以那门功夫迎了上去。两个人不约而同用的都是同一种劲力,同一种步法,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宿命般的交锋。

  十招之后,秦式微俯视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玄真,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照顾开霁他们。”

  玄真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极含糊的声响,算是应承她的好意,“我见到……你娘的时候,她输了。但她说……她闺女会替她赢回来的。”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逐渐失去焦距,可就在昏暗彻底覆盖下来之前,占据他视线中的是秦式微头顶那片帝王之气,仍旧如雾般四散又聚拢,沉沉地压在她眉宇之上。

  从初见开始,便是如此。

  但这回不会再有人逼他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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