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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

作者:野阿陀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9 10:23:36 来源:www.biquge.us

  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

  山上清凉, 别院外丝柳垂垂,细长的柳丝拂过白墙黛瓦。墙内花木扶疏,几丛栀子夹着修竹, 颇有意趣。穆子真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书箧。长随武上在旁边瞧着, 忙低声道:“公子且宽心,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并不失礼。”

  穆子真松了口气,从武上手里接过书箧, 上前扣门。门房应声开门,见是他便笑着唤了声“穆公子”, 引着他穿过庭院往正厅走。他在正厅里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面前那只插着栀子花的青瓷花瓶上,不敢四处多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明昭郡主, 连忙起身。进来的却是一小童, 身后还跟着一婢女。泉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了谢。穆子真听自家堂妹提过几句,知晓这小童便是明昭郡主友人之子, 连忙还了一礼, 耳根微微泛红, 说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这般客气。

  起因是别院没多少书。泉生和秦式微都爱读书,每回让人从京城送来,山路往复总要耽搁许久。

  上回穆听玉来别院玩时听说此事, 手一挥便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堂兄就在山脚下的鹤鸣书院就学,他那里藏书颇多,横竖搁着也是搁着,借给式微姐姐看看又不蚀本。”

  她如今正跟着穆夫人学管家,算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秦式微婉拒,穆听玉又劝,说总比从京城来回搬省人力。秦式微闻言也只好道谢,于是定了七日送一回书。每回都是穆听玉亲自来,这回她要回京赴宴,脱不开身,便托给了自家堂兄。

  穆子真送完书便起身告辞,泉生一直送他到门外。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别院再颔首,方才扬鞭催马去了。

  泉生正要转身回去,便见熟悉的马车从山道那头辘辘驶来。梁映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从京城带来的几包点心,油纸包上印着益丰楼的朱红戳子,泉生眼睛一亮,早已迎上去接过点心包。

  梁映荷笑着松手,又问千兰:“还在画?”

  千兰无奈笑了笑:“还在画。”

  梁映荷便往后院走去。亭子里,秦式微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野史,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被墨渍蹭花了一小片的侧脸,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了。手边石案上铺满了画稿,有几张被风吹落到地上。

  梁映荷本想悄悄退出去,秦式微却已睁开眼,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髻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下颌上。梁映荷在她对面坐下,往她脸上一看便攒了眉:“你这眼下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画不好。”秦式微摇了摇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案上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纸上已画了眉眼与鼻梁的轮廓,唯嘴唇的位置空着,墨线在那里反复改了三四遍,纸面都被擦得起了毛。

  梁映荷拿起一张画稿看了看,画上的人眉眼已有了几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又看了看秦式微,忽然叹了口气:“幻视我交论文之前了。”见秦式微只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便又道:“你干脆找人代笔算了。”

  秦式微倒是起过这心思。然她娘的画像,旁人谁能替她画出来?人选也不好定,便也罢了。

  抛去这个念头,她转而想起另一桩事。

  别院凉爽,当初梁映荷陪她住了五六日,便又放心不下映月坊的生意,说要回京城去看看,却把泉生留在这里,说权当放个暑假,可把家学夫子急坏了。她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往梁映荷面前推了推:“家学里的夫子催问泉生何时回去,说是不该辜负这般英才,又要早日替他寻个好书院,不能让他松懈了。”

  梁映荷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犹豫便应下:“那是自然。”她说着又拿起信看了一眼,目光在“不可辜负英才”几字上流连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那我去打听一下哪家书院好。”

  秦式微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一旁静静坐着的泉生面露犹疑。他坐在凉亭栏杆边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手指却互相绞着,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目光在梁映荷与秦式微之间犹犹豫豫地打了个来回。

  秦式微偏过头来,温声问:“怎么了?”

  梁映荷也看了过去。泉生被两双眼睛同时望着,那张小脸上的纠结又深了几分。他低下头,拿鞋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一片竹叶,蹭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道:“我想跟着张大人学。”

  梁映荷倒不意外,泉生崇拜张应殊她是知道的。在泉生心里,张先生大约便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了。然张应殊如今尚未归京,即便在京城,又担着秘书省的官职,日常要校理群书、修撰典章,哪有闲暇来教一个垂髫小童。她两相为难,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听到“张大人”三字时,正收拾案上散落的画稿。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旋即继续将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不过须臾便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急。等张大人回京了再说不迟。”

  泉生闻言也有了笑意。梁映荷又问起乞巧节的事,秦式微想了想,说还是不回京城了,免得落人口舌。

  梁映荷说也好,她撑着脸看秦式微,笑道:“谁叫你在京城也算是出了名了。”

  秦式微无奈得很。

  这事说来倒是意外得很。秦式微为皇贵妃祈福的消息传出去后,她与卫飞白那些闲言碎语总算没什么人提了。秦琢常带着秦淮来别院寻她,穆听玉又带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一同上山,都是年轻人,在一处倒也热闹。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块玩了几日,想出些花样来,穆听玉率先起头。她跟着穆夫人学管家后,算盘打得越发精刮,先同秦琢算了一笔账:济慈堂里头几十口人的冬衣与口粮每年都是大缺口,光靠几个善心人家接济总不稳定。

  她便提议大家各出一份心意,手头宽裕的凑银钱去买布料粮米,手巧的便帮着缝制衣裳。秦琢听了便说光缝衣裳太便宜旁人,又拉了秦淮当苦力,每回下山采买都扛着大包小包,米面布匹堆了半车。她们还专门请了济慈堂的管事列了单子,缺什么买什么,不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一来二去倒是做得有声有色,连济慈堂的管事都托人带话,说贵人们送去的冬衣厚实好料,米面也都是精粮。这话传出去,又引得几家小娘子慕名而来,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时间倒成了小小的气候。

  也不知这话怎么递到了圣人耳中。圣人先是赞了一回,没过几日,又有一批赏赐流水似的送到了山上别院。

  京城里头自然也起了些波澜。有人叹自己也该往明昭郡主这处使劲,谁家不做些施粥的好事,怎地就没被圣人赏赐,还不沾了明昭郡主的光。自然也有人说些酸话,道郡主好手段,年纪不大,沽名钓誉的本事倒是不小。

  秦式微听了不过一笑。好名声坏名声,她都没太放在心上。她只想赶紧把手头那幅画画完。

  梁映荷却见不得她整日埋在画稿堆里,便岔开话头,提起秦琢前几个跟穆听玉打赌的事来。秦琢输了,便张罗着乞巧节做东,就在山脚下的会仙楼摆一桌,也不去远,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处逗个趣,热闹热闹。秦式微刚想婉拒,梁映荷已抢先开了口:“我许久没出去松快过了,就当是陪我去。”

  这话一出来,秦式微便没再推辞了。

  当初来别院那日,梁映荷便把杜寅的事同她说了,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是惯常那副轻快的调子,可秦式微还是觉得她不太好,却也不想再问,只当过去了。

  再后来,梁映荷便越发忙着生意,从早到晚泡在铺子里,有时一连几日不回别院。

  此刻梁映荷难得主动提出要去凑这个热闹,秦式微哪有不应的道理,便点了点头,说好。

  七月初七,天色未暗,山下的会仙楼已是灯火如昼。

  楼前悬着七七四十九盏乞巧灯笼,每一盏下都缀着五彩丝绦,夜风拂过时,丝绦翻飞如虹。堂中摆着穿针台,银针七枚,彩线七缕,已有几个小娘子围在那里比试。又有伙计端了雕花木盘上来,盘中搁着桂圆、榛子、花生三色干果,是为“取功名”的彩头,引得旁边几桌士子纷纷起哄。

  戏台子上正演着梆子戏《天河配》,锣鼓锵锵,水袖翻卷,织女立在云头凄凄切切地唤牛郎,一声“天孙隔银河”还没唱完,台下便有人叫好。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每桌送上一尊泥塑的磨碣乐,泥人笑得憨态可掬,眉心一点朱红。

  秦琢订的雅间在西楼二层,垂着半卷竹帘,既能看清楼下的热闹,又不至于被人瞧得太分明。秦式微与梁映荷到得最早,不多时穆听玉也提着裙子跑上来,一进门便嚷着要玩投针。

  她与梁映荷在窗边占了位置,一人七枚银针,对着穿针台上那一碗清水投下去,比谁投得快、落得稳。秦琢坐在秦式微身旁,半个身子歪在椅背上,一手托腮,望着那两人笑闹。

  “近日京城骤然风行斗鹑。”秦琢将目光从楼下收回来,朝秦式微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在闲话一桩趣闻,“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她顿了顿,执壶替自己斟了半盏酒,补了句,“据说这风气是从东宫传出来的。自从三皇子封王开府之后,太子行事便愈发叫人看不分明了。”

  秦式微偏过头看她:“你也掺和进去了?”

  秦琢摇头,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笑意藏在灯影底下,带着几分得意又不好张扬的矜持:“一半一半吧。”

  秦淮在旁边替她斟酒,闻言头也不抬:“阿姐在市井里开了个斗鹑铺子,专卖鹌鹑。不是明面上的老板,藏在后头数钱罢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一个面色虚白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宝蓝锦袍掩不住眼下那两抹纵欲过度的青灰,一进门便死死盯住秦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秦琢!”

  听到这语气,秦琢便猜到是何人。

  昌高阳。昌家是殿中省少监,虽不在六部之内,却掌着宫中器物供奉的实权。昌高阳是昌家独子,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和她更是宿年仇家。

  她挑高了眉,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昌大公子有何指教?”

  一见她这模样,昌高阳恨得牙根发痒,脱口便道:“秦琢,你少在此装模作样!那斗鹑铺子就是你开的,旁人不知,你当本公子也查不出吗?卖的尽是瘟货,你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想走脱!”

  秦琢眉头一挑,不急不恼,反而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抬起眼来:“昌公子这话我怎就听不懂了?我秦琢生在侯府,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开铺子卖鹌鹑?你莫不是昨夜酒还没醒?若当真买了瘟鹑,该去找那铺子的掌柜才是,闹到我面前来,莫不是——”她拿帕子掩住嘴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昌公子叫人骗了?那可是可怜得很,要不要我借你几两碎银,再去买一笼好货?”

  “你!”昌高阳被她这番话堵得脸皮涨红,指着她道,“那铺子的掌柜姓周,当年你明明白白承认,那姓周的就是你秦家的家生子!你还敢抵赖?”

  秦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她站起身来,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搁在当铺柜台上的旧衣裳,翻过来,看过去,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嫌弃。

  “昌大公子真爱说胡话,我莫名其妙同你说家生子这些作甚,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声音清清脆脆,一句追着一句,“前年春在瑞王妃别苑,你朝刘侍郎家的小娘子伸爪子,被人家婢女当场扇了一巴掌,牙都打松了两颗。去年冬在赌坊,你把身上的银子输得精光,连裤子都叫人扒了,是府里管事抬了门板来把你裹回去的。今年开年你又因强抢民女被巡卫司请进去喝了大半夜茶,昌少监亲自去捞的人——桩桩件件,用不用我把人证叫来给你对对?”

  昌高阳浑身抖得几乎站不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动手,可这副被酒色贯烂了的身子连多走几步都喘。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喘着粗气瞪着秦琢,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秦琢站在原地,显然不觉昌高阳真敢动手。

  不过对面的人忽然不抖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意的事,嘴角扯起一个黏稠稠的笑:“行,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你总有求我的一天。”说完转身便走,袍角扫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楼去。

  这场戏自然被楼上楼下的人瞧了个分明。东边雅间的帘子后便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嗤笑,一个女声慢悠悠道:“真是粗俗,好歹也算大家闺秀,当众便与男子叫骂。”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嫌恶:“怨不得。你瞧那处坐着的几个,哪个是干净的?那个穿秋香色衣裳的,便是映月坊的女掌柜。听说她之前是暗巷出身,起家的本钱都不知怎么来的。”

  “暗巷?那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人,也配在此处与我们同席?”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帘后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西楼听见。

  提到自己时,梁映荷捏针的手微微一顿。银针擦着水面滑下去,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脸色白了白,随即便稳住了。

  秦式微见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皱起眉来扫过全场。今日这事来得太巧了。昌高阳前脚闹完,后脚便有人拿梁映荷的出身说事,层层递进,像是早就算准了时辰。

  不等她细想,对面雅间又传来一阵动静。那几个头戴青巾的学子站起身,说不能与这等污秽之人同处一楼。秦琢本就压着火,闻言冷笑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为首学子哪里受过这般当面辱骂,面色倏变,指着秦琢道:“好无礼的娘子!”

  “我是没读过几本书,”秦琢嘲讽道,“却也知晓君子的谦逊二字怎么写。敢问诸位身上,同这两字有半分关系吗?几句闲言碎语便起座离席,对着素不相识的女子指指戳戳,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风度?”

  “岂有此理!”几个学子被她堵得语塞,脸色涨红,只憋出这一句来。

  秦式微将梁映荷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青巾。“诸位口口声声自称读书人,今夜又是魁星诞辰,朝拜祭祀,祈求魁星庇佑,想必一心指望登科及第。”

  “《论语》有云,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又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诸位在此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既不恭亦不礼,尚且做不到非礼勿言,莫说魁星,便是文昌帝君在此,恐怕也要掩面而去。”她停了片刻,一字一句,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尔等也配?”

  楼中安静了一瞬。那为首学子瞪大眼睛看着她,被这番言语震住了片刻,脱口问道:“你——你是何人?”

  他们虽出言不逊,但秦式微不想搬出郡主名头,毕竟所谓封号在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面前最是难用。

  他们要论,自己便陪他们辩。

  正要开口,便听见西楼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荣青筠被几个同伴簇拥着走了出来。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眉目端秀,立在栏前,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

  “明昭郡主纵然心中不忿,也不该这般咄咄逼人。诸位学子不过一时失言,郡主何必如此——”

  听闻“明昭郡主”四字那几个学子脸色骤变,随即眼中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段时日他们早就听够了那些传言,说这位明昭郡主沽名钓誉,借着给皇贵妃祈福的名头在山下收拢人心,又仗着宫中有贵妃姨母便处处张扬,哪有半分闺中娘子该有的贞静温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又一个仗着身份凌人的高门贵女。

  那为首的学子冷下脸来,抬手指着梁映荷道:“便是她这般不清不白之人,与我等同席而坐,岂非辱没斯文?若要论,郡主不如先替这位娘子论论她的根底!”

  梁映荷被他当众指着,自从杜寅出现,她便想过如此场面,但她不明白,明明杜寅已经被她派人赶出京城,怎么这事还是传了出去,还成了攻诘身边之人的由头,她正想着,就见秦式微挡在她身前,秦琢和秦淮一左一右站过来,连穆听玉都攥着小拳头往前迈了半步,明摆了要将她护在中间。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闺秀公子?哪一个经得起旁人用“与暗巷娼妓为伍”来泼脏水?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方才被秦式微握住时还微凉的手背,此刻反而发烫,像是被人拿烙铁轻轻贴了一下。

  “你说她不清不白。”秦式微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都静了下来。她往前迈了半步,将梁映荷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头戴青巾的学子,“我倒要问问诸位——她经营酒铺,照章纳税,从无作奸犯科。她酿的酒,诸位兴许还买过、饮过、夸过。那此刻诸位指她不清不白,凭的是什么?凭她出身不够高?还是凭她过往不如诸位这般好命,生来便是良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为首的学子脸上,一字一字道:“若她当真作奸犯科,自有官府来断。若拿不出,那便是一介清清白白的良民。诸位凭什么拿一个名声来定她?这名声又是谁定的?又是谁给诸位的资格,在此处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横加羞辱?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之风?”

  秦琢接过话头,冷笑一声:“还什么斯文呢,连个像样的由头都编不出来。”秦淮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怕是连论语都没翻到第二页。”秦琢又跟上:“理说不通就指着人骂,这种人日后进了官场,怕不是断案全靠敲桌子。”

  秦淮叹了一声:“阿姐你这话也太毒了些。”秦琢瞥他一眼:“我嘴下积德是天底下第一毒,怎么,不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只恨气不死人,穆听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当场给他们鼓掌。

  荣青筠站在栏边,她正欲开口再说几句场面的话,目光忽然掠过楼下大门处,一道人影正跨进门槛。她认出来人,眼睛微微一亮,不由自主地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又生生停住了。

  “张大人。”

  来人正是今日返京的张应殊,月白的直裰在满楼的灯火里格外清正。

  他在门口便听见了楼上的喧哗,抬头望了一眼西楼的方向,目光便定住了。秦式微也在看他。隔着满堂的灯火与喧闹的锣鼓声,隔着竹帘的缝隙与檐下垂落的彩绦。他朝她弯了弯唇角。

  张应殊立在楼梯口,月白的衣袍被穿堂风拂起一角。他面上惯常温润的神色已敛了几分,目光从那些头戴青巾的学子脸上缓缓扫过。那些学子见是他,原本愤愤不平的气势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几个为首的愣怔片刻,连忙躬身行礼,口称“张大人”。

  也不怪这些学子如此恭谨,不谈这位张大人的出身,就说如今他们案上那本今科会试所定经义注本便出自他手。

  此刻活生生的张应殊就站在他们面前,那份崇敬是刻在骨子里的。方才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几个年轻士子,此刻也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此处喧哗。”张应殊开口了,语调仍是温和的,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都安静下来,“今夜是乞巧佳期,亦是魁星诞辰。诸位既在此焚香祭拜,想必所求不外登科及第、立身扬名。”

  他略停了一息,目光落在那为首学子的脸上。

  “《孟子》有云: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圣人此训,说的便是人之清浊,不在出身,不在过往,而在其身之正与不正。诸位仅凭几句流言蜚语便断人清浊——”他顿了顿,目光从众学子面上一一扫过,“圣人之训,诸位可还记得?”

  几个学子脸色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礼记》云: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世间之人,谁无来处?谁无过往?若以一人之出身论其终身,以一句空口白话定其品格,那天下寒门子弟,可还有出头之日?今日诸位因几句闲言便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横加羞辱,来日若有人以同样的手段对待诸位的姊妹亲眷,诸位是辩,还是不辩?”

  楼中一时寂然。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方才还愤愤不平的面孔上渐渐浮起惭色。那为首的学子垂下头去,沉声道:“张大人教训得是。是我等想左了,口出妄言。”他朝西楼雅间的方向郑重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我等冒犯郡主与诸位娘子,实属不该。”

  张应殊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又接了一句:“至于明昭郡主,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她的品性才学我最清楚。若诸位对她口出恶言,便是先驳我是非之辩。日后有疑问,不妨先来问我。”

  此言一出满楼皆惊。

  清河张家的嫡长公子,秘书省著作郎,少年成名,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他竟然说这位明昭郡主是他的半师。

  那几个学子面面相觑,脸上残存的愤懑终于换作了尬色,朝西楼的方向遥遥作了一揖,匆匆下了楼梯。

  而张应殊则是转身举步上了楼梯。荣青筠立在栏前,只是那笑意已经有些僵了。不过她还是朝张应殊迎上去两步,“不知大人今日回京。上回见伯母,她还道要办家宴,替大人接风。”

  张应殊停了一步,朝她微微颔首,随即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荣青筠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张应殊走到秦式微面前,微微低下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是与方才完全不同的亲近自然。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他,弯起唇角,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雅间。竹帘在他们身后垂落下来,遮住了满楼窥探的目光。

  荣青筠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扯得紧绷绷的。身旁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荣姐姐你无事吧,她回过神来,松开帕子,唇角扯出弧度。

  “我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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