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匣送到公主府时,萧令仪正在看帐。
她看帐的样子很安静。
窗外日光落在案上,纸页铺开,一张是江北三府灾民实册,一张是户部賑银总帐,还有一张,是从先皇后旧匣里找出的宫衣旧单。
三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是民生。
一张是银子。
一张是死人留下的衣裳。
我忽然觉得,这京城里所有案子最后都会长成一件衣服。
外面看是锦绣,里面缝的是血线。
萧令仪抬头看我。
“尚衣局送来了?”
我把朱漆匣放到案上。
“殿下消息一向快。”
“秦尚仪的人从宫门出来时,秋棠就知道了。”
她看向匣子。
“打开。”
我没有动。
阿六站在后头,小声道:“殿下,这里面是礼服,不是帐册。”
萧令仪淡淡道:“尚衣局送来的礼服,比帐册危险。”
阿六立刻闭嘴。
秋棠上前开匣。
匣盖一掀,一股极淡的香气飘了出来。
不是浓香。
很轻。
像衣裳在香炉旁边放了一夜,沾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味道。
萧令仪的眼神瞬间冷了。
我也闻出来了。
合欢安息香。
阿六差点跳起来。
“又是这个味儿?”
我看了他一眼:“小声。”
“公子,小的现在闻见这个,比闻见刀还害怕。”
燕小乙靠在门边,懒懒道:“刀至少明著来,香不讲武德。”
阿六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连连点头。
萧令仪伸手拈起礼服一角。
那是一件新婚谢恩用的赤色朝服。
料子很好。
袖口绣著云纹,衣襟压著金线,腰间配玉带,连垂下来的佩綬都整齐得像户部假帐。
越整齐,越不像好东西。
萧令仪没有先看衣面。
她翻开衣里。
手指停在领口內侧。
“针脚不对。”
我问:“哪里不对?”
秋棠也凑过去看。
萧令仪指尖慢慢划过那一排细密针脚。
“尚衣局新制礼服,多用双回针,针脚平直。这里用的是旧宫针。”
我没听懂。
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与先皇后有关的东西,她从来不会看错。
“旧宫针?”
“母后宫里老人惯用的针法。”
萧令仪声音很轻,却冷得像雪落在刀背上。
“秦尚仪年轻时在尚衣局,不配用这种针。她手下现在能用这种针的人,不多。”
我看著礼服內侧那一排细小针脚。
如果不是萧令仪提醒,我根本不会注意。
这就是內廷的可怕。
朝堂杀人靠摺子,户部杀人靠帐册。
內廷杀人靠针脚。
针细得看不见,线却能勒死人。
白芷也被叫了过来。
她对礼服兴趣不大,对里面夹著什么很有兴趣。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又捏了捏下摆。
“这里厚。”
秋棠拿来银剪。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秋棠沿著袖口內侧小心剪开半寸。
里面果然夹著一张薄纸。
纸被叠得极窄,藏在袖缝里,若不拆衣,根本看不见。
阿六倒吸一口凉气。
“衣服里也能藏帐?”
白芷冷笑:“你以为帐只在柜子里?”
阿六看著她:“白姑娘,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显得小的很没见识?”
“不能。”
秋棠把薄纸取出,递给萧令仪。
萧令仪展开。
纸上写的不是帐。
是仪程。
新婚谢恩避风仪程。
第一行:
沈安体弱心悸,入宫后不宜久立。
第二行:
先入长寧偏殿,静候太医诊脉。
第三行:
服安神茶后,再由尚衣局整冠束带。
第四行:
昭寧公主先行入殿谢恩,駙马隨后。
我盯著第四行看了许久。
萧令仪也看著那一行。
屋子里一时很安静。
连阿六都不敢说话了。
他们要把我和萧令仪分开。
这才是这套仪程最毒的地方。
病档先把我写成“心悸惊惧”。
礼服再证明我確实需要“避风静养”。
入宫后,偏殿服茶,尚衣局整冠,太医诊脉。
一整套流程下来,每一步都有名分。
我如果拒绝,是不敬太后,不敬礼制。
我如果去了,就会离开萧令仪的视线。
到时候,一盏茶,一句诊脉,一件衣服,一个“失仪”,足够把我从查案的人变成案中人。
阿六咽了咽口水。
“公子,咱们明日能不能不去?”
我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把门打开了。”
萧令仪把那张仪程放在案上。
“这不是门。”
她看著我。
“这是笼子。”
我笑了一下。
“殿下说得对。”
“你还笑?”
“我怕我不笑,阿六就要哭了。”
阿六在后面很诚实地点头:“小的確实快了。”
萧令仪没有理他。
她看著那件喜服,眼神越来越冷。
“秦尚仪想借母后的旧宫针做局。”
我问:“殿下认得出是谁缝的?”
“不確定。”
她指尖点在针脚上。
“但这种针法,尚衣局里还有三个人会。”
“哪三个?”
“秦尚仪自己,一个姓韩的老尚服,一个已经告病多年的孙姑姑。”
我听到“告病”两个字,心里一动。
告病。
又是病。
“孙姑姑现在在哪?”
秋棠立刻答:“宫外静养,名册上说她三年前眼疾告退。”
我看向白芷。
白芷已经拿起旁边的纸笔。
“我知道,查病退俸银。”
阿六震惊地看著她。
“白姑娘,你怎么知道公子要查这个?”
白芷头也不抬:“他眼睛一眯,不是要坑人,就是要查帐。多数时候是一起。”
我觉得她对我有误解。
虽然不算太大。
萧令仪看著我:“你怀疑孙姑姑没退?”
“不是怀疑。”
我看著礼服內侧的针脚。
“如果她真的告病多年,这件衣服上的旧宫针是谁缝的?如果不是她缝的,那就是有人故意用这种针法,让殿下以为线索指向母后旧人。”
萧令仪眼神微动。
“借旧人做饵。”
“对。”
清帐会很懂人心。
它知道萧令仪最在意先皇后。
所以只要在衣服里放一点先皇后旧宫的影子,萧令仪就一定会查。
而她一查,就会被牵著走。
我看向那张避风仪程。
“明日我必须入宫。”
萧令仪冷声道:“我不会让你单独去长寧偏殿。”
“他们也不会让殿下跟著。”
“那就不按他们的走。”
我看著她。
“要按。”
她皱眉。
我把那张仪程重新折好。
“他们既然安排我去长寧偏殿服茶,我就去。”
阿六差点跪了。
“公子,您能不能別每次都往茶里跳?”
我说:“不是跳。”
燕小乙懒洋洋接话:“是自己端起来喝。”
阿六更绝望了。
我没理他们。
“殿下,明日入宫前,劳烦你做三件事。”
萧令仪看著我:“说。”
“第一,请秋棠把这件礼服原样缝回去,不要让尚衣局看出我们拆过。”
秋棠点头。
“第二,请殿下向宫中回话,就说沈安病名未明,既然尚衣局备了避风仪程,明日长寧偏殿诊脉时,请刘院判、秦尚仪、户部递文官一同在场。”
萧令仪眼神微亮。
“你要把他们钉在一处。”
“对。”
我看向白芷。
“第三,查三个人的俸银、病退、药钱、宫衣领料。”
白芷已经开始写了。
“秦尚仪,韩尚服,孙姑姑。”
“还有一个。”
“谁?”
我指了指那张仪程上的“安神茶”。
“查长寧偏殿近三个月的茶叶、香料、炭火、灯油。”
白芷抬头看我。
“灯油也查?”
“查。”
我想起药方尾的六个字。
避风。
静声。
暗灯。
“如果他们要让我服药后昏沉,殿中一定会配暗灯。暗灯要灯油,静室要炭火,安神茶要茶叶,合欢安息香要香料。人会撒谎,帐不会。”
白芷终於笑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
阿六小声嘀咕:“公子现在连灯油都不放过了。”
燕小乙道:“能活命就行。”
阿六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萧令仪把那件礼服重新放回匣中。
她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旧物。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不轻。
这件衣服里藏著先皇后旧宫针,也藏著清帐会的引线。
有人在拿她母后的旧影子做饵。
这种事,她不会忍。
我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孟小满探进半个脑袋。
她脸色很白。
“殿下,沈大人,府门外有人送来一个药包。”
萧令仪看向她。
“谁送的?”
“不知道。”
孟小满把药包捧进来。
药包外面没有署名。
只插著一片兰叶。
三孔。
屋子里的声音一下静了。
兰不归。
又是她。
秋棠取银针试过,才打开药包。
里面不是药。
是一张撕成两半的旧方。
纸色发黄,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面只有半行字还能看清:
合欢安息香,非安神,乃锁梦。
下面另有一行新墨。
字跡很淡。
明日別喝茶。
尚衣局有人会死。
我看著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阿六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都抖了。
“公子,这意思是……明日还没入宫,就先有人死给咱们看?”
我把旧方慢慢合上。
“不。”
我看向朱漆匣里的喜服。
“是有人要死在我们前面。”
“替真正该死的人,把路清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