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著有时候不如一件衣服要紧。
这话听起来荒唐。
可在宫里,荒唐常常是真相外头最薄的一层皮。
孙姑姑说,秦尚仪不是要杀我,是要杀那件旧衣。
我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赤色谢恩礼服,忽然觉得衣料贴在身上发冷。
阿六要是在这里,肯定会说:公子,要不脱了吧。
可惜不能脱。
宫里脱衣服,比穿错衣服还麻烦。
更何况,这件衣服既然被人千方百计送到我身上,就说明我穿著它,才能让对方下一步露出来。
我问孙姑姑:“什么旧衣?”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声。
魏直已经让人把旧衣房门口守住,又派內卫回长寧偏殿看秦尚仪。
萧令仪蹲在箱旁,声音压得很低。
“孙姑姑,你看著我。”
老人费力地抬眼。
“殿下……”
“母后的旧衣,是哪一件?”
孙姑姑浑身一抖。
这一下很轻,却被我看见了。
她怕的不是秦尚仪。
她怕的是先皇后那两个字背后的东西。
过了许久,她才用细得像断线的声音说:“病衣。”
萧令仪指尖微微收紧。
“母后病逝那夜穿的衣?”
孙姑姑点了一下头。
魏直脸色也变了。
我心里那根线,忽然被人往深处拽了一把。
先皇后旧案。
病衣。
合欢安息香。
避风、静声、暗灯。
今日长寧偏殿给我备的局,和当年先皇后病逝之夜,很可能是同一套章程。
只是当年用在皇后身上。
今日用在我身上。
我一个小小监察御史,能享受皇后同款死法,真是祖坟冒黑烟。
孙姑姑断断续续说:“那件病衣……当年不该入旧衣房……有人拿走了……后来又送回来一角……”
萧令仪问:“谁送回来的?”
孙姑姑眼神闪躲。
“看不清……只记得袖口有药味……很甜……让人想睡……”
合欢安息香。
我问:“病衣上有什么?”
老人摇头,又点头。
“有针……不是绣花针……是封口针……”
我没听懂。
萧令仪却听懂了。
她低声道:“旧宫针里有一种藏线法,可把纸条缝进衣襟夹层。若不拆线,外头看不出。”
我看向自己袖口。
“我的礼服里也有。”
“你的只是仪程。”萧令仪道,“母后的病衣里,可能藏的是別的。”
魏直忽然问:“孙阿谨,当年那件病衣现在在哪?”
孙姑姑闭上眼,像是不敢答。
我替她答了。
“不在宫里。”
魏直看向我。
我说:“如果在宫里,秦尚仪不用布这么大一个局。她只要关起门慢慢找。她要杀的不是宫里的旧衣,而是有人即將把旧衣送进宫,或者让我们查到旧衣。”
萧令仪抬眼:“所以她要先毁线。”
我点头。
“韩尚服死,是线。孙姑姑入宫,是线。我身上这件仿旧针的礼服,也是线。”
孙姑姑睁开眼,艰难地看著我。
“旧衣……在功德里……”
功德。
我猛地想起兰不归前一回送来的半句:
賑银不在粮仓,在功德簿。
慈恩寺。
功德簿。
香火钱。
修寺银。
如今又多了一件旧衣。
我低声问:“慈恩寺?”
孙姑姑眼角一颤。
不用她说,答案已经很明白。
萧令仪站起身,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母后的病衣,怎么会在慈恩寺?”
没人回答。
但我知道,会有一笔帐回答。
慈恩寺收香火,修佛殿,办水陆道场。
户部賑银若能洗成香火钱和修寺银,那么一件不该存在的旧衣,也可以藏进功德里。
香火最乾净。
死人最安静。
清帐会喜欢这种地方。
因为活人去了那里,都要低头。
我问孙姑姑:“谁让你补我这件礼服的一针?”
孙姑姑呼吸急促起来。
“青……青……”
她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燕小乙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我下意识护住萧令仪往后退。
魏直身边的內卫也拔了刀。
旧衣房外,那个刚才报秦尚仪晕倒的小內侍倒在地上,喉间插著一根细针。
针很细。
细得不像杀人的东西。
可它偏偏杀了人。
燕小乙半跪在墙根,抬头看向屋檐。
“跑了。”
我心里一沉。
“看清了吗?”
“宫女身形,脚步很轻。”
萧令仪立刻道:“青禾。”
孙姑姑刚才说的“青”,很可能就是青禾。
那个在宫门引“孙阿谨”入宫的尚衣局小使女。
现在,传话的小內侍死了。
青禾跑了。
旧衣房里第三个要死的人,多半就是孙姑姑。
魏直脸色沉了下来。
“封尚衣局。”
他说完,又看向我。
“沈大人,这宫里今日怕是要很不安生。”
我说:“公公,已经很不安生了。”
萧令仪忽然伸手。
“把你的外袍脱下来。”
我一愣。
“殿下,这里?”
她看著我,冷声道:“闭嘴。”
我立刻闭嘴。
燕小乙很识趣地转过身。
魏直看了看天。
內卫们也低头看地。
宫里人就是有规矩。
这种时候都知道装瞎。
萧令仪没有真让我把整件衣服脱了,只是解开外袍后襟,翻到內侧针脚处。
她用秋棠给的银剪挑开一小段。
里面果然不止昨夜那张仪程。
还有一根藏得极深的赤线。
赤线顏色与礼服相近,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萧令仪捏住赤线,缓缓往外抽。
线头一出,带出一小片卷得极细的纸。
纸比昨夜的仪程更薄,像从旧经书上裁下来的。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
清和义仓。
慈恩寺。
水陆功德。
后面还有一枚极小的墨印。
不是清帐会那八个字。
也不是户部印。
是一枚兰纹小印。
萧令仪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母后宫里的私印纹。”
我手指一紧。
先皇后的私印纹,出现在我这件新礼服的夹层里。
也就是说,有人不是单纯想害我。
有人想借我的入宫谢恩,把先皇后旧案的线索送到萧令仪面前。
可同一时间,又有人在杀韩尚服、灭小內侍、追孙姑姑。
两拨人。
至少两拨。
一拨想引我们查旧衣。
一拨想在旧衣被查到之前,把所有线抹乾净。
我忽然想起兰不归那种半说半藏的做派。
她让我们別喝茶,提醒尚衣局有人会死,却没说谁会送线。
这女人很像一盏灯。
只照半步。
剩下半步让你自己摔。
魏直看著那张薄纸,声音也低了。
“清和义仓,慈恩寺,水陆功德。”
他抬头看我。
“沈大人,这像不像你正在查的賑银案?”
我笑了一下。
“公公,不是像。”
我把纸折好。
“它就是。”
户部賑灾银案查到现在,终於从灾民木牌、粥棚假帐、义诊病档、安神药香,一路连到了慈恩寺功德簿。
也连到了先皇后病衣。
这案子越来越有难度。
但想想也正常。
我这辈子就没有拿过简单差事。
孙姑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萧令仪立刻扶住她。
老人紧紧抓著萧令仪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活命的线。
“殿下……病衣不能烧……烧了……娘娘就白死了……”
萧令仪的眼神一下子沉得可怕。
“谁要烧?”
孙姑姑艰难地看向门外。
“青禾……拿了火折……去……去慈恩寺……”
我猛地起身。
慈恩寺。
又是慈恩寺。
那里不但有功德簿,可能还有先皇后病衣的线索。
如果青禾真去了慈恩寺,那她不是逃。
是去毁证。
魏直立刻下令:“传內卫,封慈恩寺。”
我却摇头。
“来不及。”
魏直看我。
我说:“她能从宫里跑出去,说明外头有人接应。现在封寺,封到的也许只是灰。”
萧令仪看著我:“你想怎么做?”
我低头看著手里那张薄纸。
清和义仓。
慈恩寺。
水陆功德。
这不是一条线。
这是一张请帖。
请我们出宫,请我们追去慈恩寺,也请我们离开宫里这堆还没查完的人。
如果我们去,长寧偏殿这边的秦尚仪、黄医丞、刘院判病档,就可能被人洗乾净。
如果不去,慈恩寺那边的功德簿和旧衣,就可能被烧乾净。
清帐会很喜欢让人二选一。
可我不太喜欢按別人的题答题。
我看向燕小乙。
“你去慈恩寺,不进寺,只盯后门和香灰车。”
燕小乙点头:“懂。”
我又看向魏直。
“请公公派內卫封长寧偏殿,不是封人,是封帐。今日所有茶叶、香料、灯油、炭火、衣料、针线,一样不许动。”
魏直笑了。
“沈大人又要查帐?”
“人跑得快,帐跑不动。”
我转头看向萧令仪。
“殿下,我们不追青禾。”
萧令仪问:“那追谁?”
我把那枚孙姑姑旧牌放到掌心。
“追宫门。”
她眼神微动。
我说:“青禾能拿假孙姑姑入宫,能把人藏到旧衣房,还能安排小內侍传假话。她一个小使女做不到。”
魏直道:“西华门守门內监刘承。”
“对。”
我笑了笑。
“先查他。”
话音刚落,外头又有內卫急匆匆赶来。
“魏公公,西华门刘承不见了!”
阿六在不远处听见,没忍住叫了一声:“又不见了?”
我嘆了口气。
“阿六。”
他立刻闭嘴。
我抬头看著宫墙外那片被切窄的天。
“去找他。”
“活要见人。”
我顿了顿。
“死了也要把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