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谨这三个字一出来,长寧偏殿里的灯火都像矮了一截。
一个三年前告病退宫的人,今日清晨持旧牌入宫。
可她的旧牌,又在韩尚服袖子里。
这事若放在外头,最多算怪。
放在宫里,就不只是怪了。
宫里没有怪事。
只有安排。
魏直看著那名跪在廊下的小內侍,还是笑眯眯的模样。
“哪个宫门?”
小內侍忙道:“西华门。”
“谁验的牌?”
“守门內监刘承。”
“谁引的人?”
“尚衣局小使女青禾。”
“人去了哪里?”
小內侍吞了吞口水:“说是……说是往尚衣局旧衣房去了。”
秦尚仪的脸色终於彻底不好看了。
她跪在廊下,腰背仍旧挺直,只是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魏公公,尚衣局旧衣房多年不用,奴婢並未派人去那里。”
魏直看她一眼。
“秦尚仪,宫里死人了,你说什么,咱家都听著。可听著,不代表信。”
这话说得温和。
也很不讲情面。
我看著韩尚服袖中掉出来的那枚木牌。
木牌旧得厉害,边缘都被磨圆了,上头“孙阿谨”三个字却还清楚。
我问魏直:“宫门验牌,可会留牌?”
魏直道:“旧宫人回宫,多半验牌后归还。若是奉召,才另有批条。”
“今日孙阿谨有批条吗?”
小內侍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
阿六终於从外头挤了进来,听见“奇怪”两个字,脸色比我还难看。
他现在已经明白,我说奇怪,通常不是发现问题,而是发现有人要倒霉。
当然多数时候,我也在倒霉的人里。
我拿著木牌,递到魏直面前。
“既然宫门验过牌,人入了宫,那这牌不该在韩尚服袖子里。”
魏直点头:“除非有两块。”
我说:“或者,宫门验的那块是假的。”
秦尚仪立刻道:“宫门旧牌皆有內廷刻印,寻常人仿不得。”
我看向她。
“秦尚仪急什么?我还没说是谁仿的。”
她闭了闭眼。
“奴婢只是按规矩回话。”
“今日规矩杀了不少人。”
她脸色又白了些。
萧令仪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那枚木牌上。
“孙姑姑当年是母后宫中绣娘。她眼睛不好,確实退得早。”
我问:“殿下还记得她?”
“记得。”
萧令仪声音很轻。
“她给我缝过一只布兔子。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她说这样跑得快。”
阿六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道:“一长一短怎么跑得快?”
燕小乙淡淡道:“哄孩子的话你也较真?”
阿六觉得有理,又闭嘴了。
我看向萧令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能被她记住的一只布兔子,不会只是布兔子。
那是先皇后旧宫里还算温暖的一点东西。
清帐会很会挑人。
它挑的每一根线,都能扎到人的旧伤里。
魏直已经下令封住西华门,宫中各处內监不得擅动,尚衣局旧衣房也被人先围住。
秦尚仪想起身跟去,被魏直轻轻一句拦住。
“秦尚仪留下。”
秦尚仪看他:“奴婢主管尚衣局,旧衣房若有外人入內,奴婢理应同去。”
“你主管尚衣局,所以更该留下。”
魏直笑了笑。
“免得你一去,旧衣房又添一个死人。”
这话说得秦尚仪再也接不上。
我听著倒觉得皇帝身边的人都很会聊天。
顾行之聊天像刀,魏直聊天像棉里针。
都不让人舒服。
去尚衣局旧衣房的人不多。
我,萧令仪,魏直,燕小乙,还有两个內卫。
阿六本来想跟,又被我按住。
“你守著白芷那几张帐。”
阿六急道:“公子,小的更想守著您。”
“我身边有燕小乙。”
阿六看了燕小乙一眼。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阿六更急了。
“他看起来还没睡醒。”
燕小乙懒声道:“醒了也是这样。”
我拍了拍阿六肩膀。
“守好帐。今日宫里人死得这么快,帐若丟了,我就真只能靠命硬。”
阿六立刻把怀里的纸抱紧了。
“小的在,帐就在。”
这句话说得还挺像样。
只要他的腿不抖,就更像了。
尚衣局在宫城东侧,离长寧偏殿不算远。
旧衣房更偏。
一路过去,宫道越来越窄,墙根青苔泛湿,几处朱漆门皮剥落,露出下面暗褐的木纹。
宫中最会骗人。
前殿金碧辉煌,后头总藏著潮气和霉味。
旧衣房门外站著两个內卫。
门是从外头锁著的。
锁上有新划痕。
燕小乙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锁眼。
“刚开过。”
魏直问:“多久?”
“半个时辰內。”
我心里一沉。
半个时辰內,正好是韩尚服死前后。
门被打开过。
又被重新锁上。
里面若有人,不是被藏著,就是被关著。
魏直让內卫开锁。
锁落下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
门一推开,一股霉旧布料混著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六若在这里,多半已经开始念祖宗保佑。
我屏住气,往里看。
屋里很暗。
一排排木架靠墙放著,上面堆满旧衣、旧帷、旧幔。许多年不用,布料外面盖著灰布,灰布上落著一层细尘。
可地上有脚印。
新脚印。
萧令仪也看见了。
“有人来过。”
我点头。
“还不止一个。”
灰尘上有两种脚印。
一种轻,窄,像女子的宫鞋。
一种重,脚尖外撇,像內监。
两种脚印一路通向屋子最深处。
那里放著几口旧箱。
其中一口箱子前,灰尘被蹭开,露出发黑的木板。
燕小乙走在前面,手已经按住刀柄。
他平日懒得像能睡在屋檐上,可真到这种时候,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
旧衣房很静。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种静,不像没人。
像有人正憋著气等你走近。
走到第三排木架时,萧令仪忽然停下。
她看向左侧一件被半掀开的旧宫衣。
那宫衣褪了色,袖口却还留著一圈极细的兰纹。
她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微微一顿。
“这是母后宫里的旧式。”
我看过去。
兰纹很淡,若不细看,像普通暗绣。
萧令仪声音发冷:“这里不该有。”
魏直道:“先皇后旧物,当年都该封入內库。”
我笑了一下。
“內库若真会封东西,钱荣就不用死得那么忙了。”
魏直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在宫里骂內库,可以小声些。”
“公公说得是。”
我声音低了点。
“內库若真会封东西,钱荣就不用死得那么忙了。”
魏直嘆气。
燕小乙却忽然抬手。
我们都停住。
木架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布料被人抓了一下。
燕小乙一个闪身过去,刀半出鞘。
“出来。”
没有人应。
我闻到一股更浓的药味。
不是香炉味。
是衣服上泡出来的陈药味。
我示意萧令仪退后半步,自己也很识趣地没往最前凑。
惜命这件事,不能只掛在嘴上。
燕小乙一脚踢开木架旁边那口旧箱。
箱盖翻开,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蜷在箱子里,身上裹著破旧宫衣,头髮花白,脸皱得像乾枯的树皮。
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手指紧紧抓著一截赤色丝线。
萧令仪脸色一变。
“孙姑姑?”
老人听见这三个字,眼皮动了动。
她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萧令仪。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殿……殿下……”
萧令仪立刻上前,却被我拦了一下。
她看向我。
我低声道:“先验毒。”
她没有反驳。
魏直让內卫取银针,又让人去叫宋医官。
我蹲在箱子旁边,看著老人手里那截赤线。
“孙姑姑,你今日持牌入宫?”
老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我心里一动。
“不是你?”
她摇头。
“有人……拿我的牌……拿我的脸……”
拿我的脸。
这话听得人后背发凉。
萧令仪压著声音:“谁?”
老人眼睛里露出恐惧。
她像想说,又不敢说。
我问:“韩尚服见过你?”
老人手指猛地一紧。
那截赤线几乎被她勒进掌心。
“韩……韩丫头……不该看见……”
萧令仪问:“看见什么?”
老人喘得厉害。
我从袖中取出解毒丸,想了想,又没敢直接餵。
宫里药太多,我现在看见药丸都觉得它想杀我。
魏直倒是有经验,让內卫取清水化开一点,先沾在老人唇边。
孙姑姑缓了一口气。
她抓著那截赤线,忽然看向我。
“別穿……那件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赤色礼服。
“已经穿了。”
孙姑姑眼里露出绝望。
“那不是……喜服……”
我问:“是什么?”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声。
“是……引魂衣……”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我低头看著自己这一身新婚谢恩礼服。
赤色,金线,云纹,玉带。
刚才我只觉得它像寿衣。
现在倒好。
有人告诉我,它连寿衣都不是。
是引魂衣。
我竟然一时分不清,是我猜得准,还是他们做得狠。
萧令仪声音冷得发颤。
“谁让你缝的?”
孙姑姑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
“不是我……我只补了一针……她们说,只补一针,就放我外孙活……”
“谁?”
老人张了张嘴。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內卫在门口低喝:“谁?”
一个小內侍跪在门外,声音发抖:“魏公公,秦尚仪在长寧偏殿晕过去了!”
我和萧令仪同时抬头。
魏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秦尚仪晕了?
真巧。
一个活口刚找到,另一个知情人就晕。
我看著箱子里的孙姑姑,忽然问:“孙姑姑,秦尚仪要杀你?”
老人却摇了摇头。
她用尽力气抓住我的袖口。
“不……”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她不是要杀你……”
我皱眉。
孙姑姑一字一顿,像从血里挤出来。
“她是要杀……那件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