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点了点头,把小布袋贴身收好。他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越过苏珊大婶的肩膀,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空空的,没有那个扎著栗色马尾、脸上带著几点小雀斑的身影。
亚伦又回头看了几眼,酒馆昏暗的大堂,那几张被磨得发亮的木头桌子,站在吧檯后面看著自己的苏珊大婶。这座小小的酒馆,还有他住了五年的地窖,这个他杀了上万条鱼的后厨。
他这具身体所有的少年时代都装在这里。如果没有系统,他会不会留在这里过完一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要离开了。
他感到鼻子有些酸楚,忙收回目光,转身推开酒馆的木门。晨光涌进来,外面广场上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亮,橡树和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往治安所走去的一路上,镇上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卖陶罐的玛莎大婶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扯著嗓子喊:“小亚伦!听说你当上冒险者了!以后可別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麵包房的胖师傅从窗口伸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沾著麵粉:“亚伦!带上两块麵包路上吃!刚烤好的,还软和著呢。”
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裁缝都从门缝里探出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身上斗篷不错,记得回来看看啊。”
每个人都知道镇上出现了一位新的冒险者。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从小酒馆飞到铁匠铺,从治安所飞到磨坊。
亚伦一路点头,一路招手,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前世他送外卖的时候,除了父母,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只是一个骑著电动车经过的陌生人,一个生活在现代钢铁丛林中的幽灵。
但在这里,很多人记得他——那个十二岁逃难来的男孩,那个杀鱼快得不像话的少年,那个在河边挥木剑劈开石砖的疯子。
亚伦推开治安所的木门,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带起一阵绿浪。
前厅没有人,亚伦来到后院,巴拉克正在院子里练剑。他背对著门口,对著木质人形靶一剑一剑地做著下劈的动作,汗水从后颈淌下来,把亚麻衬衫洇成深色。
他的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每一剑劈下去都能听到扎实的破风声,角度也不再飘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木剑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著。
然后他看到了亚伦。
准確地说,是看到了亚伦身上那件绿色的斗篷,左胸口那个交叉剑与火炬的徽记在晨光里微微泛著银色的光泽。
“好傢伙。”巴拉克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他走上前来,伸手想摸一下那个徽记,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咧著嘴笑,从头到脚打量著亚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真好看,我將来也要去搞一件。”
亚伦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又传来了脚步声。是约翰先生从外面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个布包裹的物品。他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亚伦身上——斗篷、新衣、腰间的鱼皮刀鞘,背著个小包裹,手中拿著自己借给他的那把治安员长剑,標准的冒险者形象。
还有少年眼中那份努力克制却藏不住的雀跃。约翰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那表情不单是满意,更像是看著一颗自己亲手栽下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
他將手中的物品递给亚伦,“你要走了,我也没有什么送给你的,你把它带上吧。”
亚伦双手接过,打开外面包裹著的布,里面竟然是一把长剑。剑身约三尺,剑柄缠著深褐色的皮革,护手是简洁的十字形,剑鞘上覆著一层磨得发亮的深色皮革。靠近护手的位置嵌著一枚小小的金属徽记——一面盾牌,盾面正中是一道竖线,竖线两侧各有一道斜线,呈倒v形排列,像一个抽象的箭头。维斯利亚的纹章,帝国北方军团的標誌。
亚伦手指刚触到剑柄就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剑的重量,而是这把剑身上承载的含义。他认得这种形制,和前世在游戏里见过的杰洛特钢剑如出一辙,简洁、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寸弧度都为战斗而设计。他把剑抽出半寸,剑刃上细密的锻造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没有一丝锈跡,显然被保养得很好。
“约翰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亚伦把剑推了回去。
约翰摆了摆手,没有伸手接。他低头看著那枚维斯利亚的纹章,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是属於过去的荣耀了。它应该也不愿意陪著一个老头子在这小镇上吃灰。”他抬起头,看著亚伦的眼睛,“带它走吧,它依旧渴望著鲜血与荣耀。”
亚伦没有再说推辞的话。他把剑掛在腰间另一侧,和鱼皮刀鞘一左一右,把手中那把治安所的训练用剑归还给了约翰。然后退后一步,整了整斗篷的领口,对著约翰郑重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
约翰伸手扶起他,手掌按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还是和教他劈砖时一样稳,掌心的老茧隔著斗篷都能感觉到。
“还有一些话要告诉你。”约翰的声音沉下来,不是那种高声的警告,而是像老父亲对即將出远门的孩子的忠告,“你出去之后,不要轻易加入陌生的冒险者团队,对陌生人永远要留个心眼。你一个刚註册的新人,外人一看就知道底细不深。有些不怀好意的队伍,专门招揽新手,不是要带你发財,是要把你当炮灰,有危险让你顶在前面,有陷阱让你去踩。死了也没人替你收尸。”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远离政治,远离那些贵族,那些人天生就是麻烦的温床。”原本沉默少言的约翰先生,此刻变成了一个话癆,想要將自己的经验一股脑地塞到亚伦的脑中。
他顿了顿,等这句话在亚伦脑子里落稳,才继续说。
“最后还有两点,第一是冰山法则,你务必刻进骨子里。展露在外的实力,至多只许是自身真本事的四成,底牌永远要攥在手里不能露。你那十字斩如今全力能劈十次的话,对外人前,撑死只显三次。一旦旁人把你的深浅摸得一清二楚,便是你身死落败的那一刻。第二是不要忘记学习,你这些天我最欣慰的就是你刻苦学习的精神,现在你学会了战技,但这只是你未来的开始,就算有一天成为职业者,成为强大的剑圣,也不要停止学习。”
他抬眼,锋利如寒刃的目光直直钉在亚伦面上,字字沉凝:“这番话,千万不要忘记。”
“约翰先生,您说的这些,我会刻在心里。”亚伦抬起头,眼神认真而郑重,“前路不管走得多远,我也绝不会忘。我拿性命跟您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