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站在治安所门口,一只手藏在背后,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舍。
“亚伦。”他走上前来,把藏在背后的东西递过来——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亚伦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拆开。粗布落在地上,露出里面一只哥德式手甲,冷锻的铁面在晨光下泛著沉静的银灰色光泽,从腕部一直护到指节,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由细密的铆钉连接,弯曲自如。
手背部分的甲片层叠交错,在两侧各刻著一道简洁有力的稜线。整只手甲精致得不像武器,更像一件被打磨了千百遍的艺术品,重量却只有一公斤左右,托在掌心里轻盈而坚固。
亚伦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只哥德式手甲,冷锻的铁面在晨光下泛著沉静的银灰色光泽。铆钉细密,关节灵活,內侧腕口那歪歪扭扭的b·l绣线在晨曦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起头,看著巴拉克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喉咙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酸涩硬吞了回去。这只护手的分量,远远不止一公斤。他认识巴拉克这么多年,知道这个磨坊主的小儿子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但一旦较起真来比谁都倔。这份礼物,必须收下。不收,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朋友都没得做。
“谢谢你,巴拉克。”亚伦把护手握紧,指节的铆钉在掌心轻轻硌了一下,“希望你能快点成长。我们银溪镇双壁,总有一天会闪耀整个维斯利亚。”
银溪镇双壁。这个词像一颗火星,掉进巴拉克那对圆溜溜的浅褐色眼睛里,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憨笑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一定。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你去了亚丁,记得给我写信——告诉我地址。”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亚伦一转身就会消失在地平线上。
外面传来了约翰的声音。
“亚伦,该走了。车队要启程了。”
亚伦和巴拉克同时转过头。约翰站在治安所门口,背脊笔直地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在巴拉克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拍,又在亚伦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微微侧头,用下巴指了指广场的方向。
那支车队已经等在广场尽头了。三辆马车首尾相连,领队的老汤姆正站在车辕上朝这边张望,他是镇上的老人,跑银溪镇到亚丁城这条线跑了快十年,知根知底。约翰没有找別人,专门找的他。
巴拉克用力揉了揉眼睛,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亚伦走到约翰面前,整了整衣领,对著这个跛脚的老兵,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约翰伸手扶起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鬆开。
“去吧,要满怀勇气和希望,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老汤姆站在头车的车辕上,高高地扬起手,然后轻轻摇动了掛在车架前的那枚铜铃。清脆的铃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盪开,像是某种古老的信號——启程了。
韁绳轻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熟悉的嘎吱声。头车动了,第二辆跟著动了,然后是亚伦坐的第三辆。整个车队缓缓地、稳稳地驶出广场,驶过磨坊,驶过小河上的石桥,驶过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他曾经插过木剑的地方。
他坐在车板上,背靠著几只麻袋,看著银溪镇的屋顶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野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斗篷裹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柄铁剑的剑柄。前方,通往亚丁城的大路在晨光里伸展出去,看不到尽头。
他坐在车板上,回头望去,治安所门口,约翰还站在那里,晨光把他那条旧军装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巴拉克站在他旁边,拼命地挥手,手举得老高,像是怕他看不见。
他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银溪镇的广场在身后慢慢缩小。橡树和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爬山虎的绿浪一波一波地翻涌。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在车轮声里渐渐变成了一幅小小的画。
银溪镇在身后越来越小。酒馆的红瓦屋顶最先消失在地平线下,然后是治安所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山墙,然后是广场四周的橡树和椴树,最后连磨坊的风车都只剩一个模糊的灰点。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去河边钓鱼,去小树林练剑,去给贝蒂摘薄荷,但没有一次走得像今天这样远。
有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在镇上过完一辈子也不错。每天杀鱼劈柴,也许会和贝蒂在一起,或者在治安所旁边开间小铁匠铺。夏天傍晚坐在广场边上看往来的商队,冬天围著炉火听苏珊大婶嘮叨。这样的一辈子,安稳、踏实,没什么不好。
他垂著眼,凝视掌心层层叠叠的厚老茧,指节缓缓收拢,又无力鬆开。
尘封的前世记忆顺著粗糙皮肤翻涌上来:无数个雨夜骑著电动车穿梭奔波,一次次被保安呵斥驱赶、狼狈逃窜,满心渴求向上挣脱却处处碰壁、束手无策的窒息无力感,尽数翻涌心头。
前世没有机会,只能碌碌一生。今生不一样。他腰间掛著约翰的佩剑,怀里揣著冒险者手册,意识深处躺著三枚海克斯符文。他要去看一看这个世界,自己能走到哪里,他不甘心平庸。
他把那个安稳的念头从脑海里丟了出去。然后抬起头,看著前方的路。
车队的速度不快。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商人,叫汤姆,常年跑银溪镇到亚丁城这条线,对路上每一道弯、每一座桥都烂熟於心。中午停车休息的时候,他特意走到亚伦跟前,递过来一块烤的焦香的肉乾。
“小伙子,这斗篷是冒险者公会的吧?老约翰跟我说了,银溪镇多少年头一个本地註册的冒险者,你年纪轻轻,了不得啊。”老汤姆笑著说,旁边几个赶车的伙计也纷纷点头。
这条商路平时很太平,但偶尔也会碰上野狼群或者流窜的盗匪,能有个正牌冒险者同行,所有人都觉得踏实不少。一个胖乎乎的布商还让出了自己车上最软的那袋羊毛垫子给亚伦靠著,殷勤地说冒险者大人你坐著舒坦就行。
亚伦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不用。但他心里清楚,他们之所以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叫亚伦,是因为他身上这件深绿色斗篷和胸口那枚交叉剑与火炬的徽记。虽然这段路很久没有什么大新闻发生,但荒郊野外没有人敢保证一直安全。
“冒险者大人,这条路您走过吗?”布商一边赶车一边回头搭话。
“別叫我大人。”亚伦连忙摆手,“叫我亚伦就好。这条路我走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车厢里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老汤姆捋了捋鬍子,心想:原来是个刚从镇上出来的,不是那种走南闯北的老手。但即便如此,人家也是堂堂正正的冒险者,约翰亲手教出来的,剑术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
亚伦靠在羊毛垫子上,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竖著。商人们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什么传闻都会在閒聊里抖出来。他自己就来自酒馆,想要了解一个地方,不用看公告,去酒馆里坐一下午就全知道了。
果然,老汤姆和布商聊著聊著,话题就从天气转到了最近的生意经上。
“我跟你说,”布商压低声音,但隔著车板亚伦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北海那边出了头大海怪,有无数的巨大的触手,一根触手就能將一艘千石的大船拉下水,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把航道拦腰截断了。
白港的货船出不去,法里斯那边的商船也进不来。就这两个月,法里斯的香料和绸缎价格翻了两番,有个幸运儿手里屯了一批货,直接发了一笔横財。”
“你那几匹法里斯绒布还捂著呢?”老汤姆笑道。
“可不捂著!再等一阵,还能涨!”布商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货箱。
亚伦不动声色將这条讯息牢牢记下:北海海域、海怪作乱、法里斯商路全线阻滯。
眼下暂且用不上,可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准。冒险者公会从不缺清剿討伐类委託,海中异兽迟早会被掛上悬赏榜单。只是汪洋大海本就是海怪的地盘,单凭冒险者难以抗衡,真要彻底解决,终究得仰仗海军水师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