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亚伦就醒了。
酒窖里还黑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一丝灰濛濛的微光。他摸黑穿好衣服,把刀鞘系在腰间,轻手轻脚地推开地窖的木门。
旅店里眾人还在沉睡,大堂里的桌椅安安静静地蹲在暗处,厨房灶台冰冷,昨天洗乾净的铁锅倒扣在灶面上。他推开后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河边找了块空地,把自製的木剑搁在石头上,先趴下去做伏地挺身。这是力量训练的第一步——约翰先生后院那些石锁他没有,但他有自己的体重。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做了三十个,他才停下。胳膊开始发酸,额头开始冒汗。做到力竭,翻身仰躺,接著做卷腹;然后是深蹲;最后一组波比跳收尾。
接著他俯身趴在青草地,双掌按实湿润草叶,指尖扣住草根稳住身形,双腿向后一蹬,脚尖点地撑起全身。腰背、双腿绷成一条平直长线,腹部持续收紧,既不塌腰也不翘臀,目光落於身前草地,平稳呼吸,静態稳住平板支撑的姿势。
感谢前世的室友,將健身卡以一折的价格转让给自己,包括十节私教课,那个教练还算敬业,帮自己制定了一套全身锻炼的动作,可惜当时没能坚持完一个月,但此刻在这个世界用上了。
光靠前面的动作还远远不够。他找来一块和人差不多高的石头,用膝盖高的树桩当支架,用麻绳绑了个简易的槓铃——当然没有槓铃片,两边掛的是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重量不准,但够重。他一组一组地举,一组一组地推,肌肉在撕裂和修復的循环里慢慢变强。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慢慢冒了出来,把河面染成一片金色。
亚伦擦了一把汗,拿起木剑。
昨天想好的四个东西:角度、力量、技巧、意念,刚才练的是力量,现在到角度了。
他先在河边找了棵粗壮的柳树,用厨刀在树皮上划了一道竖线。然后退后一步,摆好姿势,盯著那道线,挥剑。
木剑落下,偏离了两公分,再挥,还是偏了。他调整了握剑的手势,调整了站姿,调整了挥剑的轨跡,一剑一剑地劈下去。树皮上慢慢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白印,而那道刻痕的中心终於开始被反覆命中。
角度。
技巧是最磨人的。他每天对著那棵柳树挥几百剑,不是为了劈开什么,而是为了找那个感觉——全身的力量怎么从脚底一路传到剑尖。
他试了快挥,试了慢挥,试了先慢后快,在最后一刻加速,试了手腕松著挥和手腕紧著挥。他把约翰那一剑在脑子里反覆放,放了一千遍,挥了一千遍,然后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有那么一剑——只有一剑——力量顺畅地从脚尖一路衝到了剑尖,木剑劈在树皮上,发出了一声比平时更脆更短的声音。他停下手,对著那道白印看了很久。
意念。每次挥剑之前,他都会闭上眼睛,先在脑海里把那一剑劈出去。想像木剑沿著九十度的轨跡落下,想像力量从脚跟一路传导到剑刃,想像击中的那一瞬间手腕骤然收紧的感觉。
他告诉自己,这一剑一定能劈开那块砖。现在劈不开没关係,但他相信將来能劈开。他一定会习得战技,成为冒险者。他要离开小镇,游歷整片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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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碌碌无为,终日为生活而奔波,没有一刻为自己而活;而今有系统相助,这一世,他定要遵从本心,活出属於自己的人生。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然后回酒馆,用那双已经酸得发抖的手处理完一整天的食材。
胖老板娘骂过他好几次,“亚伦,你这小子最近怎么饭量这么大?再吃这么多,我都要养不起你了。”但从来没有真的赶走他。
他没解释,只是埋头把饭吃完。身体需要燃料,训练需要能量,每一口饭都不是白吃的。贝蒂也天天偷偷地剋扣一点酒鬼的食物,有时候是小半块麵包,有时候是一小节青瓜,但每天都会有。
酒馆里的客人也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少年。他们经常在午后看到亚伦在酒馆后面的小河边,拿著一根木头削成的剑,对著空气挥舞。有时候在对著柳树猛劈,有时候举著两块绑了绳子的石头,一上一下,气喘如牛。
“这小子在干嘛呢?”一个大鬍子旅者端著酒杯,从后窗探出头去看。
“谁知道,应该在练剑吧?”
“练剑?就他?一个乡下小子,哈哈!”
“別小看人家,冒险者中至少有三成是这样走出来的,我看好这小子。”
贝蒂有时候会端著洗好的衣服从河边走过。她从来不打扰他,只是在远处站一会儿,手里攥著围裙的一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看著那个少年在晨光里一剑一剑地挥著,汗从脸颊上淌下来,胳膊上被木剑磨出了红印。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回去,她知道这个少年锻炼得越刻苦,就离她越远。
老板娘也见过几次。她抱著胳膊站在后门口,看著河边的少年对著空气挥剑。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惯常的精明和抠门褪去了一些,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她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人听清。只是那天晚上,亚伦发现晚饭多了一个鸡腿。
贝蒂听见了那句嘟囔。
老板娘说的是:“和你那该死的爹一样犟。”
约翰来过两次,他穿著那件黄铜排扣,藏青色的制服,吃完饭,每次都从河边路过。
第一次,他看见亚伦正对著柳树挥剑,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白印像是被啄木鸟凿过。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次,他看见亚伦举著那个绑著石头的简易槓铃,石头比前次大了一圈。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秋去冬来,从小河结冰到万物復甦,五个多月过去了。
这天清晨,亚伦站在河边,把木剑搁在石头上,脱了上衣开始做伏地挺身。晨光落在他背上,映出了一副和五个月前完全不同的身体。
他的肩背早已脱了少年单薄,肩头比从前宽出整整一拳,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顺著肩胛骨绵延而下,一路收至腰侧。
腰腹八块腹肌轮廓分明,线条利落却不显狰狞,自胸肌下缘柔和收紧,隱入腰间布带。手臂粗壮了一圈,小臂发力时淡青色青筋微微浮起,握住刀柄的手掌沉稳如山,稳得不见半分晃动。
他站起来,伸手去拿木剑。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把木剑了,不断地损耗,不断地重新製作。
他的个子也躥了一截。冬天的时候旧裤子短了,露出一截脚踝,被老板娘骂了一顿,又帮他拿去改了。现在他大概有一米八了,站著的时候脊背笔直,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少年。
酒馆里几个玩牌的女酒客也注意到这个少年。
“哎哟,这是那个杀鱼的小哥?”
一个喝得微醺的女客从酒馆后窗探出头,衝著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哪个哪个?让我看看——”旁边一个捲髮的女伴挤过来,下巴搁在前一个女人的肩膀上,眯著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哟,还真是。我记得去年这小子还跟根竹竿似的,什么时候肩膀这么宽了?”
“你们两个收敛点,”第三个女客端著酒杯懒洋洋地靠在窗框上,嘴上这么说,眼神倒也没挪开,“人家还是个孩子。”
“什么半大孩子,”第一个女客灌了口麦酒,用杯底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那身板,亚丁的那些吟游诗人一个都比不上,还敢和我要小费。嘖嘖,可惜了,在这里有什么前途,浪费年华。”
“你带他走啊,”捲髮女伴笑嘻嘻地戳了她一下,“反正你家那位也不会说什么,你们各玩各的。”
“去你的!”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笑声从后窗飘出去,顺著河风飘了好远。
吧檯边的贝蒂气得往他们的酒水里狠狠地多挤了一个酸果,酸死他们。
亚伦什么都没注意到,他重新拿起木剑,走向那棵被劈了五个月的柳树。树干上那一圈树皮都被砍得光禿禿的,只有中间的一道印痕越来越深。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劈出一剑。
然后睁开眼,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