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治安所后院到今天,快八个月了。
不等天亮,亚伦已经醒了,他的生物钟已经养成了。
这些日子里,他又给自己揽了件新活:砍柴。
酒馆后厨的柴火一直是柴火商人按时送来的,劈好的柴比木头墩子要贵一倍。胖老板娘每个月尾付钱的时候都要念叨半天,但僱佣镇上的人花力气去劈,人工费要超过那个价钱。
亚伦主动找到她,说以后柴火他来劈,工钱照旧,但每天的饭要吃双份。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里说著“明天你先试试,劈柴可是体力活”,但第二天就通知柴火商人,下次送原木来就行。
从那以后,酒馆后院每天下午都会响起劈柴的声音。
亚伦劈柴和別人不一样。他用的是斧子,每一斧落下去,劈开的柴火大小基本一致,像是比著尺子劈出来的。他將劈好的柴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连纹路的方向都朝著一面。老板娘每次路过,都要盯著柴火堆看半天,什么也没说,但亚伦的伙食经常能吃到肉了,从一周一次改为一周两次。
除了劈柴,他还给自己加了新项目。
长跑和短跑。
长跑是绕著小镇的外围跑,从南边的老磨坊起,沿著石板路穿过集市,绕过北边的旧穀仓,再从西边的溪边小径折回来,整整一圈大概九百步。
亚伦每天跑十圈。一开始跑到第三圈腿就沉得像灌了铅,肺里烧著一团火,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连路边蹲著的黄狗都懒得抬头看他,这狗早就习惯了每天清晨有个少年跌跌撞撞地从它面前经过,开始还跟著跑一段,后来就懒得搭理他了。
现在亚伦跑完,整个人神清气爽,就当热了个身。
短跑在酒馆后面河边的空地上练。那片草地平整开阔,亚伦在空地两头各插了一柄坏掉的木剑,剑尖没入泥土,剑柄朝外。
从这边衝到那边,摸到剑柄再转身冲回来。一组来回五次,跑完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歇五分钟,等气喘匀了再跑下一组。
每天十组,风雨无阻。最初几天跑到第五组腿就软了,摸剑柄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撞上去。后来慢慢地,转身的那一下越来越利索,脚在草地上蹬出一个浅坑,人已经弹到了三步之外。
八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每天的工作和训练把日子填得满满的,每天一个小时左右的工作时间,十个小时的训练时间,多亏了【游刃有余】符文的帮助,体力节省20%,长久的训练之中,简直神技。
闻鸡起舞,处理猎物,劈柴,力量训练,挥剑,长跑,短跑。日子在重复中堆积,身体在堆积中改变。他从一米七出头的瘦弱少年长到了一米八,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衣服小了又去改了两次。这些都看在贝蒂的眼中,亚伦也许下一刻就离开了酒馆,再也不回来了。
但亚伦没太在意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標:一剑劈开那该死的石砖。
某天清晨,他在河边劈那棵已经劈了几个月的柳树。木剑落下,姿势和平时一样,角度和平时一样,发力也和平时一样。但剑落下去的手感不一样。
木剑剑刃接触到树干的瞬间,这棵树从中间被裂开了,断面不是砸烂的那种毛糙,而是乾净利落的平滑。
他把木剑翻过来看了看剑刃,又看了看那棵被劈开的柳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不是计算出来的,是感觉。几千次几万次的挥砍,堆在身体里,堆到某一个临界点,就会自动告诉你:可以了。
他走进地窖,从墙角取出了一柄木剑。
这把剑和院子里那把劈柴的不一样。它通体光滑,剑身上没有一道劈砍留下的白印,剑柄的麻绳还是乾净的米白色。这是他在练剑的头一个月做的,用的是同一棵枯树上的另一根枝杈。
但它从来没用过——他只拿它练习劈砍的姿势,对著空气挥,一遍又一遍。不碰木头,不碰石头,只养手感。
现在就是用到它的时候了。
他走出地窖,来到小河边,清晨的空气微凉,河面上飘著薄薄的雾气。他从河滩上挑选了一块石头,大小、厚度和石砖差不多,表面还算平整。
他把石头端端正正地立在河边的木桩顶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他的脸庞,带来河水温润的气息。
亚伦站在木桩前,闭上了眼睛。
鸟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虫鸣也歇了,河水流过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感受著手中的木剑,剑柄的麻绳纹理印在掌心。风穿过他的指缝,吹过剑刃,带来一丝细微的震颤。
他闭上眼,脑中清晰浮现出击打角度,这条发力线路他反覆演练无数次,早已烂熟於心。力量自脚底顺腰、肩一路涌至手臂,八个月淬炼出的体魄熟稔整套流程,技巧顺势疏导劲力,手腕於落势剎那收紧,將全身力道凝作一线。
朝夕积累的底气支撑著他的判断,日日清晨的伏地挺身、午后长跑、劈在柳枝上的千百道剑痕,都在无声印证,他足以劈开眼前顽石。
剑动了。
木剑在空中划过,速度极快,快到剑身和空气摩擦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追上它。
啪。
声音清脆,像是冬天冰面破碎。
石头从中间一分为二,断面平整光滑。
亚伦睁开眼睛,看著掉落在木桩两侧的两块碎石,嘴角慢慢裂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实打实,像是终於卸下了背上背了很久的东西。
他做到了。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自身努力的结果,不是系统帮他一蹴而就做到的。是每一天的伏地挺身,每一趟跑得肺都快炸了的长跑,每一剑劈在柳树上劈到手都抬不起来了的重复。这些不值一提的汗水和疲惫堆在一起,在这一刻兑现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石头,翻了个面看了看断面。和约翰劈石砖的那个断面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第一次触发海克斯符文系统,是十二岁那年,打死了后院那窝扰他睡觉的蚊子。那时候他兴奋得整夜没睡著,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觉得自己以后可以靠系统一路躺贏,等著天上掉符文,掉技能,掉装备。
然后他选了第一枚彩色符文【迅击】,想著,自己果然是天选之子,开局就送炫彩大礼包,接著就是在后厨杀了四年的鱼,等著系统餵给他下一个机会。
但约翰先生的这次考验,给他开了一扇需要自己用手去推的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世界,而是真实的世界,只有汗水换来的实力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
如果他在拿到系统的第一天就冒冒失失地衝进冒险者的世界,会是什么下场?他也许靠著叠几层攻速,也许靠著符文在前几场战斗中侥倖活下来,但大概率会被哥布林的凶残嚇到手足无措,然后被刺穿胸膛,当成食物拖走。
而现在,他劈开了这块石头。不是靠系统,不是靠那个透明的系统屏幕上漂浮的任何一张卡片。是靠这双手,这双长了茧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真实,自己真正生活在这里了。
亚伦把木剑收回腰间,弯腰捡起那两块碎石,在河上打了两个水漂,將它们送回了老家。
然后他转身,往小镇的方向走去。
他该去找约翰先生了,一刻也不想再等了。